開春的京城,護城河解了凍,柳條抽出嫩黃芽子,風裡還帶著料峭,但日頭已有了暖意。
數日後,禦書房。
皇帝蕭華端坐禦案後。案上擺著兩本書,一本是《水泊好娘》前十回的單行本,另一冊是《兩宋風雲錄》。
她先拿起前者,眉間帶著笑意翻開來。
楔子洪太尉誤走妖魔,將一場大亂歸於高官擅啟禍端。
這亂自上作的筆法,讓蕭華眉峰一挑:“延玉寫書,真是越來越大膽了。”
看完前十回,她心情仍好,尤其喜歡魯智深。讚她一杖撐得乾坤開,見義勇為、愛憎分明、武藝高強、愱惡如仇,偏偏又粗中有細,是真正頂天立地的豪傑。
對林沖卻評價不高,覺得她忍辱太過,少了大女子氣概,終究算不得真正的英雌。
讀到最後一頁又冇了,不免有些悵然。
好在案上還有另一冊《兩宋風雲錄》可看,蕭華暫且壓下心緒,伸手翻開這本背景考略,卷首赫然是趙延玉親筆所作的序言。
“……近日偶得異夢,恍惚間見一‘宋’字大旗飄揚,繼而光影流轉,似窺見一奇異王朝三百年興衰沉浮。夢醒後,景象揮之不去,細節宛然,遂依夢中所見,草成此《兩宋風雲錄》。
所載之事,雖托於夢境,其製度、人物、興衰之理,或可為我朝鑒。
此非正史,權作稗官野語,小說家言,僅供讀者解頤,或資深思……”
一句“異夢”,蕭華自然是不全信的。
以趙延玉的才智,這所謂的夢境,想來不過是托詞罷了。她遂逐行細讀起來。
若說《水泊好娘》是以小說筆法管中窺豹,那《兩宋風雲錄》便是以近乎正史的筆觸與格局,鋪開了一幅完整的王朝興衰圖。
“……有宋一朝,宋太祖趙匡胤以陳橋兵變受禪,代周立宋,定鼎東京。為革唐末藩鎮之弊,乃行杯酒釋兵權,收精銳於禁旅,立重文抑武、強乾弱枝之製。一時內患稍弭,然武備漸弛,隱憂已伏。
太宗繼之,剪滅諸國,終五代十國分裂之局。至真宗、仁宗時,物阜民豐,可謂盛世。
然承平日久,冗官、冗兵、冗費之弊日深。神宗朝用王安石變法以圖振作,惜新舊黨爭迭起,攻訐不止,終致新政廢弛。國勢由此轉衰,繁華之下,其基已搖。”
讀到此處,蕭華越看越是聚精會神,眉頭緊緊蹙起,再也冇有舒展過半分,心頭的凝重越來越深。
“……及至徽宗朝,蔡京、童貫等六賊用事,苛斂花石綱,民怨沸騰。時金人方興於北,宋為圖燕雲十六州,行海上之盟聯金攻遼,然軍備疲弱儘露。
靖康元年,金兵破汴京。金人廢徽、欽二帝為庶人,攜後卿、宗室、工匠等數千人北行,沿途凍餒死者相枕。
至上京,行牽羊禮,二帝與後卿皆袒露披羊皮,繫繩如牲,牽至金廟前辱之。朱皇後當夜自儘。金主戲封徽宗為昏德公、欽宗為重昏侯。
北徙路遙,囚禁苦厄。徽宗紹興五年鬱鬱卒於五國城。欽宗苟延近三十載,紹興二十六年被迫擊鞠,墜馬踐踏而亡。卿侍、帝息等多冇入浣衣院,實為金貴淩辱之所。汴梁繁華,一朝煙散,北宋遂亡。”
蕭華猛地站起身,在禦案前急促地踱步。胸膛劇烈起伏,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、屈辱、悲涼。
她強迫自己坐下,繼續往下看。
“……同年,康王趙構南渡即位,是為高宗,都臨安,史稱南宋。”
南宋偏安,雖有嶽飛、韓世忠等將領浴血奮戰,終究抵不過君王怯懦、殲臣弄權,“莫須有”三字斷送北伐脊梁,紹興和議,稱臣納貢。
江南的繁華,海外貿易的興盛,在這巨大的國恥背景下,顯得那樣虛幻而悲哀。
聯蒙滅金,驅虎吞狼,反引來更恐怖的蒙古鐵騎。襄陽苦守,釣魚城鏖戰,終究獨木難支。
最後的最後,崖山海戰,丞相陸秀夫揹負年僅八歲的小皇帝趙昺,縱身躍入茫茫大海,十餘萬軍民緊隨其後,慷慨殉國……
“砰!”蕭華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上,震得筆架硯台齊齊一跳。她眼眶發紅,鬱憤之氣幾乎要破膛而出。
她咬牙切齒道:“這樣的王朝……這樣的王朝……滅了也罷!早該亡了!”
“陛下息怒……”侍立在旁的宮人們齊齊下跪,從未見過皇帝有這般怒意。
蕭華閉目深深吸了幾口氣,終究揮了揮手,“都下去吧……讓朕一個人靜靜。”
禦書房內重歸寂靜。
蕭華緩緩坐回龍椅,怔怔地望著案上的兩冊書,思緒翻湧,寒意深深。
一個鼎盛王朝,究竟是如何從內部一點點腐爛潰敗?如何在歌舞昇平的假象中,一步步滑向覆滅的深淵?
又如何在關乎國運的關鍵時刻,接連做出最愚蠢的抉擇,最終釀成生靈塗炭,家國淪亡的慘劇?
《水泊好娘》中,高俅不過一介殿帥府太尉,便能逼走王進、陷害林沖,致其家破人亡。而《兩宋風雲錄》裡的蔡京、童貫等六賊,實是千萬個高俅彙聚成的滔天禍水。
林沖的忍辱偷生,恰似南宋朝廷苟安江南的懦弱。梁山好娘被逼上梁山,是因官吏**、司法黑暗,兩宋滅亡的根源,又何嘗不是整個統治階層的腐朽無能?
這兩個故事一表一裡,一指一人之冤,一揭一朝之亡,卻都照見了同一個真相。
禍患從來不是憑空而生,而是從根子裡一點一點爛出來的。
以史為鏡,可以知興替;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。這兩句話,或許就是此刻蕭華讀罷兩書最真切的感受。
月朝江山,何嘗不是從前朝手中奪得?數代君王勵精圖治,方有今日太平盛世。打江山不易,守江山更難。她自登基以來,夙興夜寐,不敢有絲毫懈怠,所求不過是國泰民安,能在史書上留下一個不差的評語,得一個“昭”或“明”之類的美諡罷了。
而這趙延玉……
不僅能寫出《水泊好娘》這般傳奇,更能憑空“夢”出《兩宋風雲錄》這樣的史鑒。
其中所述種種,絕非尋常文人閉門造車可成,倒像是真的親身經曆過一個三百年的輪迴。
這僅僅是虛構或夢境能解釋的麼?
難道……趙延玉真是仙子臨凡,特來點化於她?
這個念頭雖有些玄奇,蕭華自己想著也覺得不可思議,可心底卻莫名地安定下來。
無論趙延玉是人是仙,對蕭華而言,她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有這樣一個人輔佐在側,如同多了一麵洞見古今的明鏡。
月朝不是宋,她也堅信,自己絕不會重蹈那宋朝皇帝的覆轍……
這一夜,禦書房燭火通明,徹夜未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