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,作為《水泊好娘》背景考略的《兩宋風雲錄》,也終於順利刊行問世。
蘭雪堂此次刊印,推出了兩個版本。一為通俗演義本,文字更趨近於說書話本,另一則為史略考辨本,體例更為嚴謹。
這本書本身便極具可讀性,即便脫離《水泊好娘》單獨視作一部家國話本,也毫不遜色。
尤其讀到靖康之難、崖山沉海那段,無數讀者無不扼腕歎息,街頭巷尾議論紛紛,悲慨之情久久難平。
“好好一個大宋,怎麼就落到這般地步!”
“那金人破了都城,把皇帝、皇後、皇子皇孫,還有成千上萬的宗室親貴、工匠百姓,像趕牛羊一樣擄到北邊去,一路上凍死餓死不計其數。到了金人地界,更是……唉,作孽啊!讓皇帝披著帶血的羊皮,被繩子牽著在人家祖廟前磕頭,叫什麼牽羊禮!皇後當晚就自儘了!這、這簡直是奇恥大辱,聞所未聞!”
“那些金枝玉葉的卿侍皇男,更慘,被扔進叫什麼浣衣院的地方,實則是當了軍伎……唉,不忍說,不忍說啊!”
“後來崖山,十萬軍民跳海殉國,那般慘烈,便是鐵石心腸也要落淚!”
“還有文丞相,‘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’,滿門忠烈,萬裡孤臣,可憐可歎!”
“可歎嶽飛,‘壯誌饑餐胡虜肉,笑談渴飲匈奴血’,何等氣魄!可若朝廷壞了,忠臣良將也難挽天傾。”
“正是!難怪《水泊好娘》道‘亂自上作’,洪太尉放走妖魔。這上梁不正,底下才妖魔橫行,逼得好娘上梁山。”
“賢姊說得是。雖是玉娘自述夢中所見,可樁樁件件駭人聽聞,細思未必無影……唉,但願咱們月朝,莫走那宋人老路。”
“呸呸呸,童言無忌,大風吹去!咱們有聖明天子在朝,有識之士在側,定然不會!但這書裡的道理,真該讓眾人都讀讀,時時警醒,居安思危纔是……”
而先讀史書,再看話本,曆史的厚重感便撲麵而來,滋味與隻看小說截然不同。
正因故事發生在這般沉重的曆史中,所以讀者們也隱隱察覺,《水泊好娘》恐怕很難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。大廈將傾,獨木難支的悲涼預感,為梁山好娘們的聚義,提前蒙上了一層悲劇的陰影。
更有細心的讀者,很快將《兩宋風雲錄》與庭前玉樹更早的話本《射鵰英雌傳》、《神鵰俠侶》聯絡了起來。
“看!《射鵰》開頭就說‘錢塘江浩浩江水,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,東流入海’,臨安正是南宋都城!郭婧、黃蓉守護襄陽,不正是對抗蒙古南侵?
楊過飛石擊斃蒙哥大汗,不正對應了《兩宋風雲錄》裡提到的蒙古大汗蒙哥在釣魚城下受傷身亡?
原來庭前玉樹早已構架好了一個完整的宋的世界!”
這些不同的話本,分明是一個宏大世界觀的不同側麵。
這種“宇宙聯動”的發現,讓資深書迷們興奮不已,討論得熱火朝天,各種考據、推測層出不窮,《兩宋風雲錄》無疑成了細節愛好者的福音。
這股風潮,自然也刮到了真正的史家圈子裡。
那些史官、學者們,起初或許對一部話本作者寫的偽史不屑一顧,但禁不住街頭巷尾、門人第子議論紛紛,終有人按捺不住好奇找來一觀。這一看,便再也放不下了。
有人考證書中提到的各項製度,雖與月朝及已知前朝都有異,但其內在邏輯嚴密,自成體係,彷彿真的存在過一個如此執行的王朝,令人嘖嘖稱奇。
有人專門研究其敘事章法,認為可為修史提供新的借鑒。更有人對其中的曆史觀點展開激烈辯論。
但無論觀點如何,一個共識逐漸在史家圈中形成。
這位庭前玉樹絕不僅僅是個寫話本子的作者,她的史學功底,恐怕也深不可測,假以時日,或可成一家之言,甚至開宗立派。
不少人感慨,“此人的文筆跟見識都這般了得,若是能請進史館編修國史,那可是朝廷的大幸,後世的大幸啊!”
“庭前玉樹乃是文壇大家,自有天地,未必就肯屈尊來咱們這清水衙門,寫這些枯燥的史書啊。”
“可惜啊,隻能歎一聲無緣咯!”
……
外麵鬨得沸沸揚揚,趙延玉的日子還是跟往常一樣。
《水泊好娘》的寫作進展依然不快,因為她還需要蒐集更多資料。
這件事隻靠她自己很難完成,一來時間精力有限,二來她接觸不到社會上的三教九流,難以寫得深入真實,貼近月朝風貌。
而這些內容,恰恰是這部話本的重要看點。畢竟故事裡涉及各類人群的生活百態,此前很少有人在這個題材上細緻挖掘過。
人們總是對隱秘的行當感到興趣。
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規矩、糾葛和生存法則,外人大多不懂,也冇幾個人真願意去刀頭舔血,親身涉險探查,但若能安坐家中,品著香茗,看著話本裡的人物在其中跌宕起伏,那便是無上的享受了。
這好比災難文、末世文,誰都不想親身遭遇災難,經曆絕望,但看他人在絕境中艱難求生,卻能帶來奇異的震撼和滿足。
因此,趙延玉需要幫手來蒐集材料、打聽訊息。
她將這項任務分彆托付給了裴壽容、許恒和烏驪珠等人。
在等待資料的日子裡,她就整理大綱、補充細節,做些輕鬆的案頭工作。
開春後,蘇州日漸暖和。趙延玉並未忘記自己的正職,每日照常辦公處理政務。好在這些事她做久了早就熟練,處理起來有條不紊。
豐年平價收糧,災年施粥賑濟。春時撥劃種糧,夏歲修治河工,秋日積廩倉實,冬日賑濟寒室。其實能把自己的公務做好,便已是及格線以上的好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