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《水泊好娘》問世以來,蘭雪堂外日日車馬不絕,書迷讀者絡繹不絕,或遣人日日前來催更盼續,或捧著金銀打賞以示喜愛。
這一日,蘇州一群富庶書迷牽頭,在茶樓內高聲提議:“庭前玉樹許久冇有新作,甫一出山,便是《水泊好娘》這般驚才絕豔之作,實乃吾輩之幸,文壇之盛!如此大事,豈能無賀?
不若我等共贈綵樓一座,一則為玉娘新作張目,二則亦表吾等拳拳仰慕之心,諸位以為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滿座皆應,眾人紛紛慷慨解囊,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。
此綵樓並非尋常土木樓閣,而是蘇州城內最頂尖的巧手工匠,以五綵綢帶、錦繡綾緞、精巧紙紮、琉璃燈籠、鮮妍花卉精心紮製而成的華美裝飾物,形製似牌坊,又如玲瓏亭台,小巧輕便,數人便可抬舉遊行。
整座綵樓做工極儘精巧,飛簷翹角栩栩如生,珠花流蘇隨風輕擺,色彩斑斕絢爛奪目,正應了“錦繡文章,平地樓台”的寓意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匾額與兩側對聯。
匾額題曰:筆撼江湖。
上聯:寫透人間不平事,拳拳到肉,字字驚心,豪氣乾雲衝牛鬥;
下聯:喚回草莽未死魂,烈烈如風,昭昭似雪,悲歌一曲動乾坤。
眾人擇定黃道吉日,一早便備好鼓樂班子,一眾書迷身著齊整衣衫,抬著這座綵樓,從街市緩緩而行。
一路之上鼓樂喧天,綵綢飄揚,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,驚歎之聲不絕於耳。
“快瞧!好漂亮的綵樓!這是做什麼?”
“是送給寫《水泊好娘》的玉孃的!賀她新書大賣!”
“這般氣派!這庭前玉樹當真了不得!”
“聽說那《水泊好娘》寫得極好,改日叫我也去看看……”
“看那對子!筆撼江湖,真真是說到心裡去了!”
“不知今日能否得見玉娘真容?”
綵樓隊伍一路吹吹打打,熱熱鬨鬨行至蘭雪堂門前。
萬眾矚目中,蘭雪堂內並肩走出兩人。
當先一人,身著硃紅錦袍,眉眼俱笑,赫然是裴壽容。而她身側的女子,正是趙延玉。
她一身清雅錦袍,神韻天然,盈盈冉冉,隻是麵上覆著一張素白描金的麵具,遮住了鼻梁以上麵容,雖不見全貌,但那通身氣度,已令人心折。
趙延玉眸光微閃,望著眼前這堪比後世“熱搜第一”的盛景,亦是心潮起伏。
她上前兩步,深深一禮。
“某不才,何德何能,蒙諸君如此厚愛,贈此華樓,隆情相賀。
此情此意,某感念於心,惟以更勤勉筆墨,續寫未竟篇章,以期不負諸君知音之盼。此樓厚贈,某愧領,謹此拜謝!”
眾書迷聞之,無不激動,紛紛長揖還禮。
“玉娘謙遜至此,更見風骨!”
趙延玉與裴壽容一同上前,鄭重受下這座滿載心意的綵樓,將其迎入蘭雪堂內。
稍駐片刻,她再度轉身,向眾人拱手一禮,朗聲道:
“諸君厚意,某銘感五內。已在城中酒樓略備薄酒,聊表謝忱,請諸君務必賞光。
掌櫃,煩請引領諸位貴客前往,一切開銷,記在某賬上。”
“玉娘慷慨!”
“那今日可要叨擾娘子了!定要去鬆鶴樓多飲兩杯,就當是慶賀娘子新樓入堂!”
“玉娘破費了,如此多人,所費不少啊。”
“此乃玉娘心意,你我感念赴宴便是最好的回敬。再說,能與這麼多同好共聚一堂,談文論道,本就是美事一樁……”
趙延玉隻是莞爾,再揖之後,便不知何時轉身離去了。
鬆鶴樓內,宴席漸開,依舊熱鬨,隻是席間那位眾人心心念唸的主角,卻已不見身影。
這份缺席,反倒更勾勒出一抹神秘矜持的姿態,更契合了庭前玉樹在眾人心中的高人形象了。
“……如見玉樹臨風,遙立庭前,不沾塵囂,隻見風華。”
“來如靜雲,去如疏風,不戀浮華,是真名士。”
“可惜未能與玉娘多聚片刻……”
“玉娘定是回去構思新章了,不知《水泊好娘》下一回,又會有何等情節?”
“今日得見玉娘一麵,親領其風采,這一趟千裡奔波,值了!”
…
劉三娘覺得自己今日定是走了天大的好運,或者說,是那份對庭前玉樹熾熱到近乎癡狂的仰慕,感動了上蒼。
她素來愛看話本,尤其是庭前玉樹的話本,她都如癡如醉,不知翻爛了多少回。
此番《水泊好娘》一出,更是徹底點燃了她的熱血,讓她夜不能寐。
今日贈樓盛況,她擠在人群裡,遠遠望見了那位戴著麵具,青衫落拓的身影,聽到了那清越溫潤的聲音,激動得渾身發抖,隻覺得此生無憾了。
然而,當庭前玉樹簡短的致辭後,竟不與眾書迷同赴宴席,而是轉身離去時,劉三娘激動到了極點。
她想更近一點,再近一點!哪怕隻是再看一眼那背影,聽聽那腳步聲也好!
這念頭一起,便再也按捺不住。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引向鬆鶴樓方向,她擠出人群,朝著庭前玉樹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。
她看見玉娘穿過一條窄巷,走到一輛馬車前,掀開車簾登車,馬車隨後緩緩啟動。
劉三娘不敢跟得太近,好在馬車速度不快,她便藉著街邊攤位和行人的遮掩,一路小跑著跟隨。
她腦子裡亂鬨哄的,想象著庭前玉樹摘下麵具會是何等風姿,想象著她在馬車裡做什麼……不知不覺,忽略了馬車行駛的路線越來越僻靜,兩側的宅邸越來越高大,門庭越來越森嚴。
直到馬車在一處府邸門前停下。
劉三娘躲在不遠處的牆角,探頭望去……趙府!兩江巡撫趙大人的府邸!
劉三娘腿一軟,差點當場坐倒在地。
她家在蘇州經商,如何不知道這兩江巡撫是何等位高權重的封疆大吏?執掌一省軍政民生,生殺予奪皆在手中,是她們這些平頭百姓想都不敢想能靠近的天大官兒!
庭前玉樹……竟然進了巡撫宅邸?
是了,定是如此!玉娘那般驚才絕豔,定是被巡撫趙大人聘為幕僚,客居在此潛心著書!
也隻有這般清貴森嚴之地,才配得上玉孃的身份,才能讓玉娘安然隱居,不受外界打擾!
劉三娘腦子飛快地轉著,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。饒是如此,她也嚇得魂飛魄散。
跟蹤巡撫的幕僚,窺探巡撫府邸……這、這可是大不敬!萬一被當成細作刺客……
她正嚇得魂不附體,隻想趁著冇人發現趕緊溜走,然而,她剛一轉身,便撞見了一團陰影。那並非陰影,而是一個人。一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的男子。
這男子美得驚人,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。
他抱著臂,斜倚在牆角,姿態慵懶,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盯著她,就像毒蛇盯住了獵物。
烏驪珠冷聲道:“鬼鬼祟祟跟了一路,想做什麼?”
“我、我冇……隻是路過……”劉三娘語無倫次。
烏驪珠上前要擒她,劉三娘嚷著“好女不跟男鬥”,轉身欲逃,卻被他反手擰住胳膊,一把抵在牆邊。
劉三娘疼得倒吸一口冷氣,這小男兒美如精怪畫皮,手段卻這般狠戾!
這時,馬車簾子被一隻手掀開一角。趙延玉輕聲問:“何事?”
烏驪珠道:“此人窺探官邸,行蹤可疑。”
“玉娘,我是你的書迷……隻是仰慕你,想多瞧兩眼,絕無惡意啊!”劉三娘慌忙討饒。
烏驪珠輕笑:“這是被逮著了才這麼說。若冇被髮現,隻怕跟到明日也不止。幸虧府邸守得嚴,若是小門小戶,你還想登堂入室不成?”
趙延玉聽明白了,這般行徑,已非尋常仰慕,倒似糾纏不清的“私生”。
她微微蹙眉,聲音裡帶著些許疲憊:“按律該送官。念在初犯,這次便罷。往後莫再窺探行蹤,否則引禍上身。”
說罷簾子落下,馬車緩緩駛入府門。
烏驪珠拎起劉三娘,隨手往巷口一摜。他豔麗的麵容上無波無瀾,唯有眼底浮著一層薄冰似的冷光。
“算你走運。”他低語,聲音如同毒蛇吐信,“也隻有她會這般好心。若換作從前我見過的大人……可不隻牢飯那麼簡單。”
他輕輕一笑,“你這腦袋,未必還能留在脖子上。”
劉三娘連滾爬起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原先還想著溜進庭前玉樹的住處,偷取一兩件她用過的物件……此刻那點狂熱彷彿被冷水澆透,再不敢多想。
……
風波平息之後,趙延玉並未將那件小事放在心上,在她看來,這般不愉快的情況終究隻是極少數。
若是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插曲就心生芥蒂,放棄創作,未免太過因噎廢食。
更何況她始終相信,真心喜愛庭前玉樹作品的讀者,品性都不會差。
趙延玉依舊像往常一樣,接收著四麵八方寄來的讀者來信。
信的內容五花八門。
其中有讀者提議,希望她能參照《射鵰英雌傳》《神鵰俠侶》的形式,為《水泊好娘》推出官方公式書,設定集、人物誌、繡像本之類的。
趙延玉迴應了,明確告知這些都會有的,蘭雪堂都會陸續安排,絕不會讓大家失望。
《水泊好娘》是一部宏大的群像傳奇,早在故事第一回便已點明核心,這是屬於一百零八個好孃的故事,所以後續的精彩設定與人物形象,都會慢慢呈現在大家眼前。敬請期待。
而所有來信裡,數量最多的依舊是花樣百出的催更信。
有洋洋灑灑數千言,分析前十回人物伏筆,推測後續情節;
有模仿書中人物口吻,寫來“江湖告急帖”,催促“庭前玉樹速速更新,以解吾等江湖兒男相思之苦”的俏皮話;
更有甚者,隨信附上銀票或禮物,直言“稿酬先行,萬望玉娘保重身體,快馬加鞭”。
趙延玉看著看著,常常不由得會心一笑。
可她也清楚,要一下子將那些故事全數寫出,絕非易事。情節需層層推進,人物需逐個登場,伏筆要細細埋下,文字更要反覆錘鍊。她雖有大綱在心,但真正落筆成文,仍要一步一步來,急不得,也急不來。
若強行趕工,既會打亂她的寫作節奏,也會影響故事的質量。
思索片刻,趙延玉靈機一動。
既然主線故事需徐徐圖之,何不先寫些“背景考略”?
這不是正文,而是與正文血肉相連的時代背景。
在《水泊好娘》的設定裡,故事發生於北宋末年。而有宋一朝,更是華夏曆史上一段極為特殊,充滿矛盾與張力的時期……
寫下一係列背景考略,既能讓文中世界更加真實飽滿,有血有肉,也能讓讀者進一步沉浸其中。
主意既定,趙延玉頓覺思路開闊了許多。
不如,就把這個小冊子,叫做《兩宋風雲錄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