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問這年節後,整個蘇州城裡最轟動、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大事,莫過於庭前玉樹真的來到蘇州了。
早先便有隱隱風聲,說這位文壇鼎鼎大名的才子要來蘇州赴任,隻是一直未曾證實。
直到這次,《水泊好娘》前十回在蘇州蘭雪堂首發,這才坐實了傳言。一時間,全城嘩然,與有榮焉。
雖說之前以《鸞台鎖金釵》驚豔一時的漱石娘子文筆也是極佳,可在許多讀者心裡,依舊最掛念庭前玉樹。
畢竟她出道最早,佳作連連,珠玉在前,文風氣度皆是旁人難以比擬的。
粉絲們心中,自然都盼著能離自己仰慕的偶像近一些。如今庭前玉樹身在蘇州,怎能不叫人欣喜若狂?
論起如今文壇最受歡迎的作者,庭前玉樹當之無愧。
她才名遠播,著作等身,偏偏還是一位容貌出眾的美娘子。
常言道,窈窕淑男,君子好逑,其實女子也會傾慕於這般才貌雙全的女子,蘇州城裡,不知多少人私下盼著,能與她偶遇一麵。
可大家也都明白,這般機緣可遇不可求,滿心的崇拜與熱情,最後隻好儘數傾注到庭前玉樹的新作——《水泊好娘》之上。
新書一經發售,便立刻被搶購一空。
這前十回,便如同一部跌宕起伏的大戲。
甫一開幕,便攝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
開篇“洪太尉誤走妖魔”,以神話筆法,將一百零八魔星降世與朝廷失德勾連,宿命感撲麵而來,恰如一個宏大悲愴的序曲。
緊接著,筆鋒轉向人間,高俅發跡,逼走王進,史進奮起、魯達反抗、林沖蒙冤,字裡行間藏著對世道的批判,佞臣弄權、官場黑暗、法度不公、百姓困苦,官逼民反,民不得不反,層層遞進。寫得明明白白,令人心有慼慼。
人物堪稱活靈活現。魯智深因拳打鎮關西出家避難,一路行俠仗義,率真坦蕩、俠肝義膽。林沖起初隱忍退讓、委曲求全,直至絕境方纔徹底覺醒。
一剛一柔,一烈一忍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也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抗之路,真實鮮活的人物,就這般躍然紙上。
庭前玉樹的筆法,更是一絕。
她並不堆砌華麗辭藻,文字質樸,明白如話,卻精準無比。最難得便是這份寫實。
讀她的文字,不像在讀話本,倒像眼前有一幅流動的畫卷。
視角隨著人物移動,從史家莊的院落,到渭州的酒肆,再到東京的街市,滄州的草料場……鏡頭語言般的敘述,讓讀者身臨其境。
尤其是那些打鬥場麵,史進擒陳達、魯提轄拳打鎮關西、魯智深火燒瓦罐寺、大鬨野豬林、林沖風雪山神廟……毫無武俠小說中,點到為止的切磋感,而是招招致命,拳拳到肉,給讀者帶來極大的震撼。
彷彿能看見刀刃刺破肌膚,鮮血順著兵器滴落,看得人驚心動魄。
可這書中的打打殺殺,又從不是為了刺激而刺激,都在推動劇情、塑造人物,皆是精心佈局、用意深遠。
是以許多人初讀時,或許隻當是些江湖好娘快意恩仇的故事,看著看著,卻不由得沉了進去。
為史進的少年意氣會心一笑,為魯智深的豪爽仗義大聲叫好,更為了林沖這個悲情英雌潸然淚下。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那一回,不知讓多少讀者在深夜掩卷長歎,心中鬱結難平。
但是讀者們也都隱隱察覺,這前十回,不過是冰山一角,故事真正的壯闊與精彩,還在後麵。於是越發期待,日日盼著後續章節問世。
……
巡撫衙門後值房
許恒正襟危坐,手中捧讀的正是新鮮出爐的《水泊好娘》。
她已經知道,趙延玉便是庭前玉樹,亦是漱石娘子,最初的震撼過後,如今已化作了崇敬。此刻再讀這出自趙延玉之手的文字,感受已截然不同,再不敢有半分模仿褻瀆的念頭。
終於,翻過最後一頁。許恒緩緩合上書卷,閉目良久,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,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物質,怔怔地坐在那裡,久久無法回神。
同僚恰好推門進來,便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,不由奇道:“阿恒,你這是怎麼了?可是身體不適?怎地如此心不在焉?”
許恒這才恍然驚醒,有些赧然地笑了笑,指了指桌上的書:“無事,隻是……剛讀完庭前玉樹的新作《水泊好娘》,一時……一時難以自拔,心神彷彿還陷在那書裡。”
同僚聞言,頓時露出瞭然神色,笑道:“原來如此!不怪你,不怪你!庭前玉樹的話本便是如此,一旦捧起,便如墜入另一個世界,叫人茶飯不思,魂牽夢縈。這幾日衙門裡不少人都在議論呢……”
許恒深有同感地點點頭,低聲道:“是啊……尤其是那林沖,林教頭……我讀她,心中真是……百感交集。”
“哦?你最喜歡林沖?”同僚來了興趣,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是。”
許恒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。
“林沖並非天生的反賊。她曾是八十萬禁軍教頭,有前程,有家室,是最渴望安穩度日的人。
麵對欺辱構陷,她一忍再忍,總以為規矩法度能還她清白……這何嘗不是許多人的寫照?麵對不公,常常心存幻想,步步退讓。”
“可這世道,偏將本分人逼上絕路。她的退讓,換來的是家破人亡、刺配滄州,風雪山神廟,最後一點念想也被燒燬,所有退路斷絕……那一刻,被逼出來的英雌,才如此悲壯。”
林沖,是一個太過真實的人物。
有時許恒讀著讀著,隻覺自己的境遇、自己的心境,竟與林沖隱隱相合,彷彿看到了這世間另一個掙紮的自己。
同僚也忍不住長歎:“能寫出一部傳世钜著,已是驚天動地的大才,能塑造出一個深入人心的角色,更不枉此生識文斷字。有些人的天賦……已非人力可及,怕真是天授之才了。”
許恒默然。
她自己也曾提筆寫過話本,更明白尋常寫手與這般超一流大家之間,有著何等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若不寫書,見庭前玉樹如井中蛙觀天上月,若寫過書,見庭前玉樹如一粒蜉蝣見青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