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休期間,趙延玉果然是個閒不住的性子,既無公務纏身,便打定主意開筆寫新書。
此番執筆,她決意用上“庭前玉樹”這個筆名。這位文壇大家久未新作,萬千讀者早已翹首以盼,望眼欲穿。
自巡撫江南以來,她對市井民情、百姓疾苦、地方案件乃至江湖傳聞,都有了更深的瞭解。
又翻閱了無數積年卷宗,胸中思緒翻湧,靈感驟然迸發,一個不吐不快的題材在心底落定。
那故事裡,有最廣闊的天地,最直白的愛恨,最酷烈的生死,最無奈的抗爭,最悲壯的沉淪。
那裡是市井,是江湖,是法度邊緣的灰色地帶,是被逼到絕境之人嘯聚的山林。
那裡有對不公的血腥複仇,有對壓迫的暴力宣泄,更有超越個人恩怨的家國熱血,和超越血緣的姐妹情義。
那裡善惡交織,忠殲難辨,英雌與匪類往往隻有一線之隔。
那裡既有“路見不平一聲吼”的慷慨豪邁,也有“逼上梁山”的蒼涼無奈;
既有“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”的痛快淋漓,也有“招安”背後的無儘悲辛。
一個宏大的群像故事,逐漸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。
水泊梁山,英雌聚義。
就叫它——《水泊好娘》吧。
……
故事從一個充滿神話色彩和宿命隱喻的“引子”開始。
如同《西遊記》有石猴出世、大鬨天宮的前緣,《紅樓夢》有絳珠還淚、太虛幻境的鋪墊,《水泊好娘》也需要一個宏大的開場,來解釋這一百零八位好娘為何降世,為何聚義。
話說大宋仁宗年間,天下瘟疫肆虐,民不聊生。
仁宗遣太尉洪信遠赴龍虎山,恭請張天師設壇祈禳,消弭災疫。
哪知洪太尉依仗權勢,剛愎自用,執意強開山上封禁百年的伏魔之殿,親手毀去封印,將鎮鎖殿內的三十六天罡星、七十二地煞星,共計一百零八道魔君魂魄儘數放走。
轉眼便是數十年光陰流轉。
市井潑皮高俅,無德無才,唯獨精通蹴鞠之戲,機緣巧合下得端王賞識,待端王登基為宋徽宗,高俅平步青雲,一躍成為殿帥府太尉。
她掌權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挾私報複,刁難昔日與她有過節的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,百般構陷,逼得王進無奈之下,攜家眷連夜棄官逃亡,也正因這一段逃亡路,引出了書中第一位登場的少年好娘——九紋龍史進。
王教頭逃難到史家村,認識了史進,教了她一身好武藝。後來史進為了救朱武、陳達、楊春三個好娘,一把火燒了史家莊,夜奔少華山。
朱武等苦勸其落草,史進慨然道:“吾乃清白娘子,豈可玷汙母父遺體!”
遂辭彆眾人,孤身往延安府尋師王進。
一路餐風宿露,半月後至渭州,見一茶坊入內歇腳。
問茶博士經略府所在,恰逢一位大娘子踏步而來。但見這人生得麵圓耳大,鼻直口方,身長八尺,腰闊十圍,原是經略府提轄魯達。
二人互通姓名,魯達聞史進是九紋龍,執手大笑道:“聞名不如見麵!”邀其同飲。
兩個挽了胳膊,出得茶坊來,又遇打虎將李忠,三人遂結伴至潘家酒樓。酒至數巡,忽聞隔壁咽咽啼哭。
魯達焦躁,擲盞問是何緣故。
酒保喚來金老母男,那男兒金翠蓮泣告:此間狀元橋下屠戶鄭屠,綽號“鎮關西”,強媒硬保娶其為妾,未過三月被她家大夫郎逐出,反逼索虛錢三千貫。
魯達聽罷怒髮衝冠,拍案道:“呸!俺隻道鄭大官人是何人物,原是個殺豬蠢物!”
當下掏出銀兩贈金老作盤纏,次日拂曉親送母男出城,徑往狀元橋來。
那鄭屠正持刀賣肉,魯達佯買臊子。
先“要十斤精肉,切做臊子,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頭,”再要“十斤都是肥的,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麵,也要切做臊子”,三要“十斤寸金軟骨,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,不要見些肉在上麵”。
鄭屠忍氣操刀半日,陪笑問:“提轄莫不是特來消遣我?”
魯達怒擲肉末於其麵,喝道:“灑家便是要消遣你!”
鄭屠搶刀撲來,魯達側身避過,就勢按住她,三拳照麵門、眼眶、太陽穴打下。
第一拳,“似開了個油醬鋪,鹹酸辣一味滾出”;第二拳,“如彩帛鋪開,紅黑絳紛紛迸散”;第三拳,“似全堂水陸道場,磬鈸鐃齊鳴”。
那鄭屠口裡隻有出的氣,動彈不得。
魯提轄假意道:“你這廝詐死,灑家再打。”
心中卻忖:“俺隻指望痛打這廝一頓,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她。灑家須吃官司,又冇人送飯,不如早走!”遂捲包裹投奔他方。
魯達三拳打死鎮關西,連夜逃遁,途中又經曆一番曲折,去了五台山文殊院剃度出家,智真長老見魯達麵凶眼厲,卻暗藏慧根,遂道:“此子與佛有緣,賜法號‘智深’。”
然而,魯智深本是個行伍裡的粗糙娘們,怎耐得青燈古佛,不久便大鬨五台山。
智真長老知她塵緣未儘,遂修書一封,推薦她去東京大相國寺投奔智清禪師。
臨彆時,長老贈她四句偈言:“遇林而起,遇山而富,遇水而興,遇江而止。”
魯智深再次踏上旅途,一路朝東京而行。
她路見不平便出手相助,先大鬨桃花村,後遇上九紋龍史進,二人聯手行俠,火燒了瓦罐寺。
事後兩人灑淚分彆,智深獨自趕往東京。到了大相國寺,智清長老見她粗莽,怕她擾亂清規,便派她看管寺後菜園。
附近常有二三十個潑皮無賴偷菜,聽說新來僧人接管,便想設計給她個下馬威。
假意獻菜奉酒,卻暗扯智深雙腿,欲掀其入糞窖。
智深哈哈大笑,就勢蹬腿,將張三、李四兩個潑頭踢入糞坑。眾潑皮驚服,跪拜為師。
次日,潑皮們湊錢買酒設宴,請魯智深共飲。正熱鬨時,忽聽樹上老鴰吵嚷,潑皮們便要拆掉鴉巢。
魯智深脫去直裰,上前雙臂環抱垂楊柳,一聲大喝:“起!”竟將那棵樹連根拔起,根鬚帶起千斤泥土。
眾潑皮目瞪口呆,拜伏在地,自此死心塌地追隨。
這一日,魯智深正揮舞渾鐵禪杖,忽聽牆外有人喝彩。隻見那人生得豹頭環眼,正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。兩人相見投緣,當即結為姐妹,飲酒暢談。
正說話間,使男錦兒慌張跑來,稟報說林夫郎在街上遭人調戲。林沖急忙趕去,怒火中燒,掄起拳頭就要打下去,卻認出對方是上司高太尉的義子高衙內,隻得強壓怒氣,忍了下來。
那高衙內回去後竟相思成病,太尉府中一個叫富安的幫閒出主意,勾結林沖的好友陸虞候,假意請林沖去喝酒,卻暗中把林夫郎騙到陸家。幸好錦兒及時報信,林沖急忙趕到,高衙內跳窗逃走。
高俅為了成全義子的心思,設下毒計。先讓賣刀人誘林沖買下一口寶刀,再派承局假傳命令,說太尉想看看這把刀。
林沖不知是計,帶著刀走進白虎節堂。
那是禁軍機要重地,豈能隨便帶刀進入?
剛覺得不對勁,高俅忽然從屏風後喝道:“林沖!你竟敢手持利刃闖入節堂,莫非想刺殺本官?”
左右立刻湧出衙役,把林沖捆了起來。
後來經開封府尹從中周全,林沖免了死罪,被判處刺配滄州。
臨行前,她寫了休書給夫郎,說自己此去滄州生死難料,不願耽誤對方青春,任憑改嫁,也免得再受高衙內逼迫。寫完休書,兩人痛哭分彆。
那董超、薛霸兩個公人,早就收了高太尉心腹陸虞候十兩金子,約定在路上結果林沖性命。
兩人領了公文,押著林沖上路,一路上百般折磨。到了客店,薛霸假裝伺候洗腳,端來一盆滾燙的水潑在林沖腳上,燙得滿腳是泡;第二天又逼她穿新草鞋,腳上的泡磨破流血,每一步都鑽心地疼。
走到野豬林,董超、薛霸假裝睏倦,把林沖綁在樹上,喝道:“不是俺倆要害你,是高太尉的吩咐,叫你今天死在這裡!”
說罷舉起水火棍,朝林沖頭上直劈下來。
幸虧魯智深及時出現,救下了她。
智深掄起禪杖就要打那兩個公人,林沖急忙喊道:“姐姐不可!這事全是高俅指使,不關她倆的事。”
智深這才住手,臨走前,厲聲警告道:“你兩個若再生歹心,就叫你們和這樹一樣!”
說完掄杖一擊,將一株鬆樹攔腰打斷。董超、薛霸嚇得魂飛魄散,連聲應諾,從此一路上再不敢放肆,小心伺候林沖前行。
林沖到了滄州牢城營中,不久又被調去看守草料場。一夜,她外出買酒驅寒,回來時驚見歇息的草廳已被大雪壓塌,火盆也被雪水浸滅。無奈之下,她隻得捲了絮被,往附近一座古廟暫避。
雪地裡踏著碎瓊亂玉,迤邐揹著北風而行,那雪正下得緊。
進了廟門,她用一塊大石抵住門,坐下飲酒吃肉取暖。忽然聽得外麵畢剝爆響,從門縫向外一看,隻見草料場火光沖天,正刮刮雜雜燒得通紅!
林沖正要開門去救火,卻聽見三人踏雪而來,停在廟簷下觀火。
一人道:“這番多虧管營、差撥用心,林沖必死無疑,高衙內的病也可好了!”
又一個聲音道:“小人爬牆點了十來個火把,她就算逃得性命,燒了大軍草料場也是死罪!”
林沖聽得清清楚楚——正是差撥、陸謙、富安三人!
當下怒火焚胸,挺起花槍拽開廟門,大喝道:“潑賊哪裡去!”
三人驚得僵在原地。林沖一槍搠倒差撥,富安逃不到十步,也被她從後心一槍刺倒。
陸虞候嚇得跪地求饒,林沖劈胸將她提起,罵道:“我與你自幼相交,你反倒來害我!殺人可恕,這般情理難容!”
說罷一刀剜出她的心肝,又將三顆人頭結在一處,供在山神案前。
雪光之中,隻見鮮血染紅銀粧,一段冤仇終得洗雪。
正是:凜凜嚴凝霧氣昏,空中祥瑞降紛紛。須臾四野難分路,頃刻千山不見痕。
女兒有淚不輕彈,隻是未到傷心處。
林沖無路可走之際,遇見柴進柴大官人。
柴進為她引薦去處:“東南五百裡有座梁山泊,方圓八百裡,易守難攻。頭領王倫、杜遷、宋萬在那裡聚義,你可前去安身。”
並親自送林沖到金沙灘,指著一麵酒旗說:“這是梁山耳目朱貴所開酒店,可通過她傳遞訊息。”
林沖辭謝後登舟,到對岸見一臨湖酒店,粉壁上寫著“潯陽江酒肆”。
店中一個青眼紅髮的娘子聽聞林沖名號,執手道:“小可旱地忽律朱貴,專在此接應四方豪傑。”
隨即取出弓矢,朝對港射出一枝響箭,片刻便有船過來相接。
林沖望見梁山氣勢險峻,但見:
山排巨浪,水接遙天。亂蘆攢萬隊刀槍,怪樹列千層劍戟。
聚義廳上,王倫雖置酒相待,但得知林沖曾是八十萬禁軍教頭,心中忌憚,恐難以駕馭,便想婉拒。
杜遷、宋萬勸道:“山寨正缺豪傑,不可錯過人才。”
王倫便故意刁難道:“寨中規矩須獻‘投名狀’,請好娘三日內下山殺一人,取頭來見,方顯真心。”
林沖歎道:“林沖本為避罪而來,怎可再作殺孽?”
朱貴私下安慰她:“山下偶有過往客商,隻取財物不傷性命,或許也可交差。”
連等兩日並無收穫,第三日忽見一個青麵娘子驅著貨物經過。
林沖躍出喝道:“留下行囊!”
那娘子挺刀便鬥,二人交手三十餘合不分勝負。
這青麵娘子究竟是誰?且聽下回分解。
…
趙延玉把前十回都寫完了,正好能出一本單行本。她自己又細細看了一遍,心滿意足,便熄燈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