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言道,樹大招風,加之漱石這個筆名,遠不如趙延玉另一個筆名“庭前玉樹”那般聲名赫赫,有諸多佳作積澱,《鸞台鎖金釵》爆紅之後,坊間也隨之冒出了不少質疑之聲。
其中,有自詡正統的文人雅士,對此等閨閣小文嗤之以鼻,認為其難登大雅之堂,偏偏又如此受歡迎,更是礙了她們的眼,少不得在酸言幾句。
有純粹不喜歡這類題材的讀者,覺得後宮爭鬥儘是些無聊算計,不值一哂。
甚至還有富商權貴派人找上門,揚言願意重金收買,要求漱石立刻在書中將討人厭的角色寫死,彷彿話本是她們家開的戲台,想點哪出就點哪出。
對這些紛紛擾擾,趙延玉隻是付之一笑,不予理會。她當庭前玉樹時,早已經曆過一遭,見怪不怪了。
這日,趙延玉正窩在簷下曬著太陽,裴壽容卻神色匆匆地尋了過來。
“延玉,你看看這個。”裴壽容將一部話本遞到她麵前,封皮上寫著四個大字——《帝台春深》。
趙延玉接過,心中已有了幾分預感。
“仿作?”她抬眼問道。
裴壽容憤憤道:“何止是仿作,簡直就像照著《鸞台鎖金釵》扒下來的皮,換了身衣裳!
你瞧瞧裡麵的人物、情節,尤其是那些宮鬥的橋段……嘖,說不是抄你的,鬼都不信。可氣就可氣在,她抄得還挺聰明。”
趙延玉細細翻閱之後,心頭當著覺得裴壽容說得冇錯。這書確實是“仿”的,而且仿得很是“用心”。冇有一比一照搬,人物名字全換了,朝代換了,一些具體的宮廷製度細節也做了改動,甚至增添了不少詩詞典故。
但主體內容都與《鸞台鎖金釵》如出一轍,隻是換了個說法,調整了順序。藉著這套趙延玉搭建的成熟框架行文,這本話本,雖文筆遠不及原作精巧細膩,粗粗看去,居然也算流暢可讀,對某些不那麼挑剔的讀者而言,或許真能當作代餐。
“是有點麻煩。”趙延玉合上書,輕輕放在膝上。
月朝並無明確的著作權法律,對這種高階仿作,融梗借鑒的行為,幾乎冇有任何有效的製約手段。
即便她之前發現過完全照抄的低劣盜版,也隻能以冒名,欺詐,擾亂市場秩序等模糊的罪名略作懲處,而像《帝台春深》這種作品,就更談不上有任何律法可以管束了,最多隻能在道德層麵譴責一番。
當然,以趙延玉如今的身份,她若真想管,法子也多得是。
她大可以兩江巡撫的身份,尋個由頭,直接下令查封刊印此書的書坊,抓捕作者,禁燬書籍。以她現在的權勢,要做到這點並不難。但趙延玉並不想這般簡單粗暴地解決問題。
她心中篤定,此事絕不可能隻是一個文人的投機模仿,背後必定有書商勢力推波助瀾,甚至暗中主導。
她沉吟片刻,對裴壽容道:“裴姐,咱們的《鸞台鎖金釵》下一卷,先暫停刊印,緩一緩。”
裴壽容一愣,旋即反應過來,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靜觀其變?”
趙延玉微微頷首,“看看這本《帝台春深》,接下來會怎麼寫。另外,暗中派人去查……”
……
趙延玉這邊一停更,那本《帝台春深》雖然依舊在連載,可冇了原作可抄,作者頓時露了怯,後續內容寫得一塌糊塗。
書中主角效仿蘇毓澤入寺修行,冇多久,又草草回宮,與皇帝花前月下,轉折很是生硬。
那作者筆下,皇帝和主角之間的感情描寫,寫得乾巴乏味,看得出來想寫一出帝卿恩愛的佳話,但是筆力淺薄,絲毫冇有說服力,反倒像鄉間土財主和自家的小夫郎。
書中對吃穿用度描寫也一落千丈,頗有一種“皇帝耕田也用金鋤頭”的感覺,與原作水準之差,堪比曹雪芹版《紅樓夢》前八十回與後四十回。
主角回宮之後,也不搞宮鬥了,冇了主線,劇情愈發雜亂無章,行文節奏亂七八糟,新出場的人物不討喜,原來的老角色性格也變得彆扭奇怪,完全看不下去。
變化最大的莫過於主角本人。從前的聰慧機敏蕩然無存,反倒變得人淡如菊,懦弱隱忍。
麵對陷害算計,他不去反擊,不去自保,隻是一味退讓,口中唸叨著清者自清,指望皇帝能明察秋毫。像是古代迂腐文人,不屑自證,不如一頭撞死在柱上,還能留個死諫美名。
一個後宮卿侍,偏偏硬凹賢臣人設,言行割裂至極,看得人無比違和。
寫到最後,作者顯然也無力掌控劇情,當主角再一次遭遇陷害,索性直接安排他以死明誌,皇帝這才幡然醒悟,痛徹心扉,下令徹查,果然還了主角清白。故事倉促收場。
這個結局,不僅讓追更的讀者看得目瞪口呆,隨即便是滔天的憤怒與鄙夷。
花了錢,等了這麼久,就看了個這?
主角憋屈到底,壞人未必得報,皇帝像個反覆無常的傻子,最後還來個強行悲劇昇華?耍人玩呢?
早就盯著《帝台春深》的漱石粉絲們更是炸開了鍋。她們本就對這本拙劣的模仿之作深惡痛絕,如今見其爛尾至此,更是群情激奮。
“我的天!這寫的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!也配叫話本?”
“真是侮辱了‘鸞台鎖金釵’!抄都抄不像,畫虎不成反類犬!”
“主角是腦子被門夾了嗎?後宮是講清者自清的地方?還撞柱子?”
“這筆者對深情有何誤解?這根本不是虐戀!”
“堅決抵製這種無恥的仿作!支援漱石娘子!”
“冇錯!這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!抄了人家的骨架,填了一堆糟粕,還敢拿出來賣錢!”
“虧我當初還覺得有點意思,呸!浪費我的銅板!以後看見這個書坊出的書,繞道走!”
在一片罵聲之中,《帝台春深》徹底淪為無人問津的不入流之作,熱度消散殆儘,趙延玉自然也無需再費心打壓封禁。
與此同時,她也早已查清了真相,不僅找到了這本仿作的執筆人,連背後撐腰運作的書坊也一併摸清。
但趙延玉並未直接驚動書坊,而是先去見了那位寫書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