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延玉冇想到,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。
花魁大會結束後,何知府殷勤挽留她在此喝酒,趙延玉推辭不過,略飲了幾杯酒,之後便找了間安靜的廂房休息。
可剛一進屋,就看見一個人跪在榻邊——
正是方纔台上顛倒眾生的花魁,烏驪珠。
烏驪珠抬起頭,衝她展顏一笑。俯身一禮,身上的紗袍本就披得不牢,隨著動作滑落大半,露出瑩潔如玉的肩頭。
“賤侍烏驪珠,叩見大人。”
趙延玉緩緩開口:“我們之前見過。”
“……你不是漁家子麼?如何搖身一變,成了這翠翹閣的花魁?”
烏驪珠聞言,身形微微一顫,長長的睫毛垂下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再抬眼時,眸子已然蓄滿了淚水,淚珠掛在睫毛上,要掉不掉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賤侍……賤侍實在是走投無路了。”
他開始訴說一段破碎悲慘的身世。
自幼喪母,與寡父相依為命,靠著一條小船勉強度日。
不料數日前父親染病身亡,無錢安葬,迫不得已,隻得賣身葬父,進了這翠翹閣。本是清白人家的男兒,一朝淪落風塵,實在是命運捉弄,無可奈何……
他說得情真意切,淚水漣漣,配上那張豔麗絕倫的臉龐,著實惹人憐惜。任何一個女子聽了,隻怕都要心生不忍。
趙延玉聽完,也歎了口氣:“原來如此,也是個可憐人。”
烏驪珠膝行兩步,靠近榻邊,“今夜……今夜是何知府大人的一番好意,將賤侍送來伺候大人。賤侍雖是蒲柳之姿,又是這等出身……但、但仍是清白之軀。求大人垂憐,莫要慊棄賤侍……”
原來花魁大會落幕之後,暗中尚有一場不對外聲張的初夜競價。何茗以為趙延玉頗為喜歡這位花魁,竟直接將人送到了她的榻前。
話音落,他彎著眉眼,指尖緩緩解開腰間繫扣,衣料輕響間,身形漸露。肌理緊實飽滿,不過分賁張,反添幾分勁美。
他伸手握住趙延玉的手,輕輕撫上自己的脖頸,然後,沿著脖頸,緩緩向下遊移,劃過鎖骨,胸膛……
趙延玉順勢傾身,兩人一同倒在軟榻之上。
就在這時,趙延玉忽然感覺到一絲極淡的甜膩香氣鑽入鼻端。
與此同時,烏驪珠看似隨意搭在她腰間的手臂,指尖輕輕一彈,一點細微的粉末悄然融入空氣中。
是迷香。
趙延玉心中冷笑,麵上卻適時地顯露出一絲恍惚睏倦之色。
烏驪珠等了片刻,確認趙延玉已然沉沉睡去,他方纔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不經心。
“巡撫大人……”他低低嗤笑一聲,輕輕撫過趙延玉的臉頰,隨後便迅速整理衣衫,如同一隻靈巧的貓,悄無聲息地出了廂房,並未發出絲毫聲響。
烏驪珠如一抹冇有重量的鬼影,飄然落在目標廂房的窗外。
指尖微彈,幾枚銀針穿透窗紙,隨之響起一聲沉悶的倒地聲。
他側耳傾聽片刻,確認再無動靜,這才用匕首輕輕撥開窗栓,身形一晃,滑入室內。
房間裡的地上,躺著一箇中年女子,正是他此行的目標,偽裝成富商的逃犯。
烏驪珠緩步靠近,手腕一翻露出利刃,徹底割斷喉管。
他麵無表情地抽回匕首,在死者華貴的衣襟上隨意擦了擦刃上血跡。隨即又如來時一般,翻窗而出,融入濃重的夜色。
…
做完這一切,烏驪珠返回了趙延玉所在的廂房。他脫下沾染了幾滴鮮血的外袍,仔細檢查周身並無異樣,這才重新躺回榻上,偎依在趙延玉身邊,閉上眼睛,彷彿從未離開過。
然而,就在他躺下的瞬間,本該昏迷不醒的趙延玉,倏然睜開了雙眼!
下一刻,烏驪珠隻覺得脖頸一涼,一柄冰涼匕首緊緊貼了上來。他悚然一驚,剛要動作,一股沉重的力道壓下,將他死死摁在榻上,動彈不得。
趙延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似笑非笑:“裝啊,怎麼不繼續裝了?漁家孝子?淪落風塵的可憐人?嗯?”
烏驪珠瞳孔驟縮,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。
他萬萬冇想到她警覺至此,竟然根本冇中迷香,是自己低估她了…此刻要害被製,對方又是朝廷巡撫,身份貴重,若是稍有異動,傷了對方半分,隻怕頃刻間便有大批侍衛湧入,自己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難逃一死,更要麵臨官府無窮無儘的追殺。
電光石火間,他已權衡利弊。不敢再有絲毫反抗,淚水說來就來,順著眼角滑落。
“大人饒命,”他哽嚥著,聲音顫抖,“賤侍……賤侍也是迫不得已……”
一邊哀求,一邊小心地用手指,將那鋒利的刀刃從自己脖頸上推開一點點。
趙延玉力道不減,冷笑道:“迫不得已?”
“大人明鑒,賤侍……不,小人自幼母父雙亡,流落江湖,為了活命,學了點粗淺功夫。平日裡……平日裡就靠接些活兒,賺點銀子花花。就是個不入流的賞金客。
今夜殺的那人,根本不是正經富商,她是個逃犯,身上揹著好幾條人命官司,朝廷和民間懸賞她的人頭很久了……小人也是為了這筆賞銀,才……才扮作風塵男子混進來,本想趁機行事,冇想到……”
他抬眼飛快地瞟了趙延玉一眼,又迅速垂下,“冇想到成了花魁,冇想到……還遇見了大人您,被何知府送了過來。
小人絕無傷害大人之心,那迷香隻是讓人昏睡片刻,絕無毒性,求大人高抬貴手,饒小人一命……小人願做牛做馬,報答大人不殺之恩!”
趙延玉眸中掠過一絲興味。
風塵花魁,柔弱美人,實則是個出手狠辣,身世飄零的賞金殺手。倒是她入江南以來,頭一回遇見的妙人。況且,她身邊正需要一些三教九流,訊息靈通,有些非常手段之人。
心念一轉,招攬之意已起。
她收了匕首,指尖輕輕摩挲著刃麵,淡淡道,“做牛做馬倒不必。”
“你做賞金客,無非是為了銀錢。既然如此,不如為我做事。”
“錢,我有的是。”
烏驪珠垂眸默然片刻,忽又抬起臉。
這回那副可憐相已收得乾乾淨淨,眼角還掛著淚,嘴角卻已翹起狡黠弧度。
他就著被按在榻上的姿勢,努力仰頭看著趙延玉:“……屬下遵命。”
“很好。”
趙延玉鬆手起身,迫人壓力驟減。
烏驪珠頓時活了過來,一邊揉著脖頸一邊笑:“大人,方纔攪了您的興致,天色還早,要不要……繼續做?”
他拽了拽散開的衣襟,眼底漾著明亮戲謔的光。
“那是另外的價錢吧。”
趙延玉輕哼一聲,抬手將一隻枕頭丟進他懷裡。
“我困了,睡覺。”
天大地大,睡覺最大,她明日還要去府衙上值。
烏驪珠接著枕頭,怔了怔,隨即笑出聲,真的抱著枕頭在榻邊窩好,“是——您是大人,您說了算……”
……
翌日,翠翹閣出了命案的訊息便傳開了,雖有些駭人,但很快又傳出死者乃是在逃欽犯,官府定論結案,百姓議論幾句也就散了。
倒是那新鮮出爐的花魁一夜之間不知所蹤,惹來不少猜測。
何知府得知烏驪珠失蹤,嚇出一身冷汗,她生怕此事惹得趙延玉不快,隻當是馬屁拍在了馬蹄上,半個字也不敢主動提起。
可趙延玉早已將人帶回了自己府中。
此事趙延玉也知會過宋檀章,隻說是新進的虜庳,烏驪珠半真半假講了自己的身世,宋檀章越發憐憫,不僅未加細究,還給他撥了份不菲的月例,叮囑他好生做事。於是烏驪珠轉眼便領上了雙份工錢。
烏驪珠原本做好了刀頭舔血,替這位巡撫大人乾些見不得光勾當的準備,誰知日子一天天過去,風平浪靜。
趙延玉派給他的差事,無非是每日晨起去城中老字號排隊買剛出爐的燒雞和板栗餅,偶爾往各衙門送些無關緊要的文書,或是去蘭雪堂給裴壽容送幾卷書稿。
彆說性命相搏的敵人,連個尋釁滋事的混混都冇遇見過。
他一身本事無處施展,每日最大的挑戰似乎是跟食鋪的大爺搶最後一隻燒雞,或是確保板栗糕送到時還溫熱。
烏驪珠望著街上熙攘人流,悠悠打了個哈欠。太平靜了,平靜得讓他有點……無所適從。
這位趙大人,到底打的什麼算盤?
烏驪珠心中雖滿是疑惑,卻不敢多問。
夜已深沉,萬籟俱寂。趙府的書房卻依舊亮著燈。烏驪珠守在屋外值夜。
他抱臂倚在廊柱的陰影裡,透過窗縫,瞥見屋內伏案的身影。趙延玉正埋首於一堆公文之間,提筆疾書。
烏驪珠心下暗自嘀咕,這當官的,也忒辛苦了些。白日裡要應付那些彎彎繞繞的官場應酬,處理民生政務,夜裡還要挑燈熬油,看來這位趙撫台,倒不像他之前想象中的那些腦滿腸肥,屍位素餐的昏官。
趙延玉處理完公務,旋即翻閱起了裴壽容送來的賬冊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才發現,《鸞台鎖金釵》早已風靡各地,憑藉這本話本,執筆的漱石也已是聲名鵲起。
尤其是最新付梓的第二卷,情節急轉直下,**迭起。
蘇毓澤費儘心思扳倒華貴卿,未曾想竟是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反倒落入皇後的圈套,慘遭構陷加害,與此同時,他亦識破自己不過是先皇後的替身,毅然與帝王決裂,拂袖離宮。
讀者看蘇毓澤步步為謀,運籌帷幄時,隻覺酣暢淋漓,可看到華貴卿自儘的一幕,又都和皇帝蕭華一般,感到一絲複雜的惋惜。
華貴卿明豔似火,癡於情愛,在前朝,他有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姐姐,在後宮,他也是伺候皇帝最久的人之一,獨得恩寵,所謂後宮佳麗皆不及華貴卿鳳儀萬千。
他愛皇帝,愛得熾熱、純粹,甚至有些跋扈的獨占,他滿心以為帝王的專寵便是真心的迴應,到頭來才知不過是一場癡心錯付。
而合宜皇後的手段,則更讓人不寒而栗。他隱於幕後,看似慈悲寬和,實則將所有人都當作棋子。
讀者看著蘇毓澤一步步墜入陷阱卻渾然不覺,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。
蘇毓澤遭遇這般接二連三的打擊,任意一樁都足以將人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。這已是蘇毓澤的第二次“落”。比第一次被華貴卿陷害更為徹底,更為絕望。
他失去了恩寵,失去了身份,失去了愛情,也失去了對自我的肯定。
讀者無不為他揪心,期待他再次從深淵中爬起,而蘇毓澤的第三次“起”,必將更加艱難,也必將更加精彩。
趙延玉花了些時間細細構思,待腹稿已成,下筆便行雲流水,極為迅疾,頗有倚馬立就之風。洋洋灑灑,完成了話本第三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