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延玉不願興師動眾,於是輕車簡從。
烏驪珠坐在馬車前趕車,穿著一身粗布衣衫,臉上抹了些灰,又戴了頂半舊草帽,遮住過於惹眼的容貌。他嘴裡叼著一根草莖,神態閒閒,看著倒像個尋常鄉下趕車的少男。
馬車一路行至郊外鄉下村落,趙延玉吩咐隨行侍衛儘數守在村外,不許驚擾村民,隻與烏驪珠兩人緩步走入村中,循著查到的地址尋到了許恒的家。
推開那扇低矮院門,隻見院內空空,家徒四壁,隻牆角堆著些乾柴。
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,正坐在院中一個矮墩上,摸索著縫補一件舊衣。她雙眼緊閉,眼窩深陷,顯然目不能視。
聽到腳步聲,她停下手裡的活計,側耳聽了聽,臉上露出些許疑惑,不是女兒熟悉的腳步聲。
“是……是過路的客人嗎?”
“天冷,要不要進來喝碗熱水?”
趙延玉抬眼掃過這方小院,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憐憫。身旁的烏驪珠卻麵色平靜,不為所動,彷彿早已看慣了這般窮困潦倒的光景,上前一步正要開口,卻被趙延玉輕輕抬手攔住。
趙延玉緩步上前,柔聲道:“老婦君,我是許恒的朋友,我姓趙,今日特地過來看看您。”
“阿恒的朋友?”
許母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,忙不迭地放下手裡的活計,摸索著要站起來,“貴客臨門,快,快請屋裡坐!屋裡亂,你們彆嫌棄……”她一邊說,一邊就要去張羅茶水飯菜。
趙延玉連忙扶住她,溫聲道:“老人家不必麻煩,我們坐坐就走。”
“那怎麼行,阿恒難得有朋友來,一定要吃了飯再走……”
許母執意要留客,摸索著去灶間。她眼睛看不見,動作卻並不十分遲緩,對這屋裡的擺設似乎極熟。
趙延玉這才注意到,這屋子雖破舊,卻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,許多桌椅邊角、門框棱角處,都用舊布細細包裹了起來,顯然是怕盲眼的母親磕碰受傷。一些常用物件,也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。
趙延玉心中暗歎,與烏驪珠遞了一個眼色,隨即,兩人一起幫著許母打下手。
說是幫忙,其實也就是遞遞東西,生個火。許母摸索著,用一小把糙米,幾片乾菜,兩個雞蛋,做了一鍋菜粥,又烙了兩張餅子。
“家裡冇什麼好東西,委屈你們了……”許母歉然地笑了笑。
飯菜上桌,烏驪珠拿起餅子啃了一口,粗糲得很,他有些詫異地瞥了一眼對麵端坐的趙延玉。
這位巡撫大人,想起是錦衣玉食慣了的,可竟也能麵不改色嚥下這般粗茶淡飯。她陪著許母慢慢用飯,甚至輕聲細語地同她閒聊。
許母絮絮說著,說起自己眼盲後成了拖累,女兒許恒原本是讀書的料子,聰明又用功,興許能考上秀才,可就是為了她,不得不輟了學,跑到城裡去給人做工,辛苦掙錢養家,隔好幾天才能回來一趟。
“是我這冇用的老骨頭,拖累了阿恒啊……”許母說著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“難得你們還來看我,阿恒有你們這樣的朋友,是她的福氣……”
趙延玉靜靜聽著,指尖在粗糙的碗沿輕輕摩挲。
天色漸晚,趙延玉起身告辭。
臨走前,她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,塞到許母手中,“老婦君,這是許恒托我帶給您的家用,她最近接了份好活計,工錢多,讓您千萬彆省著,該吃吃,該用用。”
許母握著沉甸甸的荷包,眼眶瞬間紅了,說什麼也不肯收。“這、這不對……阿恒前幾日纔給過錢,說這個月工錢還冇結,哪能又給這麼多?你們是不是弄錯了?”
兩人正推讓間,院門被輕輕推開,一個穿著的灰布短襖的年輕女子衝了進來,正是許恒。
她一眼看見母親正與人推搡一個荷包,而對方是兩個麵生的陌生人,母親臉上還帶著淚痕,頓時以為母親受了欺負,又驚又怒,順手抄起門邊的一根木棍,厲聲喝道:“你們是什麼人?想對我娘做什麼?!”
話音未落,木棍已帶著風聲砸了過來!
烏驪珠反應極快,身形一閃便穩穩擋在趙延玉身前,抬手攔下木棍,隨即護著趙延玉往後退了半步。
不等許恒再次動手,趙延玉平靜開口,自報身份:“我是漱石。”
短短四個字,讓許恒瞬間僵在原地,臉色唰地一下慘白。
她怎麼也冇想到,自己抄襲仿作的原作者,竟然會親自找到這裡來。
抄襲本就不光彩,此刻被正主撞上門,許恒下意識將母親護在身後,聲音決絕:“有什麼事都衝我來,不要傷害我母親!”
許母聽得一頭霧水,連忙拉住女兒,顫聲道:“阿恒,你說什麼呢!這是小趙娘子,是你的朋友,她是來看孃的,還給娘帶了錢,說是你托她們帶的……你們,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不要吵架,好好說啊……”
許恒這才反應過來,趙延玉並未拆穿真相,反倒以朋友身份安撫著母親。她心頭一酸,連忙順著母親的話打圓場。
哄了好一會兒,纔將老人安撫回屋歇著,隨即轉身對著趙延玉直直跪下,眼眶通紅:“多謝大人……多謝娘子冇有當麵拆穿我,保全了我在母親跟前的顏麵。”
趙延玉輕聲道:“你為何要寫《帝台春深》這般仿作?”
許恒垂著頭,淚水簌簌落下,哽嚥著道出實情。
她自小與盲母相依為命,為了給母親治病,早已掏空家底。她本就會寫幾句文字,便去城裡書坊零活寫話本賺些碎銀,可母親病情突然加重,急需醫藥費,她走投無路之下,被黑心書坊趁人之危逼簽了契約。書坊得知她讀過《鸞台鎖金釵》,便強迫她模仿抄襲,若是不肯,便剋扣拖欠她之前所有工錢,讓她一分錢也拿不到給母親治病。
一分錢難倒英雌娘。若非生活所迫,誰願意去做那為人不齒的抄襲之事?
這許恒雖有錯,但其情可憫,其行亦有可原之處,真正的罪魁,是那乘人之危的書商。
“起來吧。此事,並非全是你一人之過。”
許恒依言起身,仍是不敢抬頭,抽噎著。
趙延玉看著她,忽然道:“許恒,我今日來,並非隻為問罪。我乃新任兩江巡撫,趙延玉。”
“巡……巡撫大人?”許恒猛地抬頭,比方纔聽到“漱石”時更為震驚。她怎麼也想不到,對方不僅是漱石,還是巡撫……這樣的貴人竟會屈尊來到這窮鄉僻壤見她一個落魄書生。
趙延玉頷首:“我巡撫衙門中,尚缺一名能寫會算的書吏。你既有文采,又心細孝順,這份差事再合適不過。你可願來我衙門當差,領一份正經俸祿,也好安心為你母親治病?”
許恒徹底呆住了,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話來,隻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趙延玉繼續道:“至於你與墨香閣的契約,以及拖欠的工錢,我會派人去處理。你母親的病,我也會讓城裡的大婦看看,所需藥費,由我承擔。”
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的衝擊,讓許恒渾身發抖,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這次卻是感激的淚水。她又要跪下,卻被趙延玉伸手扶住。
“不必如此。方纔,我不還說是你的朋友麼?”
許恒望著趙延玉的眼,喉頭哽咽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終隻化作深深一揖。
“趙大人厚恩,許恒冇齒難忘!此後定當儘心竭力,以報大恩!”
烏驪珠抱著手臂靠在土牆邊,看著這一幕,眼裡掠過一絲複雜神色。世上苦命人多的是,未必都能如許恒這般好運,遇見趙延玉。他默默看了她一會兒,隨即移開了目光。
……
許恒的境遇,趙延玉能體諒,能施以援手,但那些背後之人,她則無半分寬宥。
趙延玉並未親自出麵,隻是授意蘇州府衙,將幾家涉事書坊,查了個底朝天,隨後迅速查封,贓款罰冇,掌櫃、主事之人一律鎖拿下獄。
緊接著,趙延玉以巡撫衙門的名義發出公文,成立江南話本行會,所有書商、書坊,皆可自願申請加入。
加入者需遵守行會製定的規章,包括但不限於尊重原作者署名、禁止惡意抄襲仿冒、保證刊印質量、公平交易等。
若有違規,行會有權提請官府介入查處,並將其驅逐出行會,列入失信名錄。
此令一出,業內震動。雖說名義上是自願加入,但誰都明白,若不加入這背後站著巡撫衙門的行會,日後在蘇州地界上刊印售賣話本,怕是諸多不便,甚至寸步難行。
況且,加入行會,雖有約束,卻也意味著獲得了某種官方認可的牌照,行事更有規矩可循,長遠來看未必是壞事。
裴壽容因蘭雪堂的背景和在行業內的聲望,被趙延玉點名擔任了首任行會會長。
她本就是精明強乾的商人,又有官府背書,立刻著手擬定細則,招募人手,一時間,蘇州城內的大小書商紛紛遞交申請,生怕落了後。風氣為之一肅。
幾日後,許恒特意前來府衙拜見趙延玉。
此時的她穿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吏員服飾,麵目煥然一新,一見到趙延玉,許恒便深深行禮,滿心感激地告知,她母親的病情已經得到妥善醫治,身體日漸好轉,康複了許多,家中老母日日唸叨,一定要她前來當麵叩謝趙延玉的大恩大德。
趙延玉淡淡一笑,隻溫聲表示不必如此客氣,舉手之勞,亦是分內之事。許恒依舊千恩萬謝,再三拜彆之後,才安心離去。
至此,這場風波終於徹底告一段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