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深沉,知府後宅的馬廄裡,幾匹駿馬早已酣眠,偶爾打個響鼻,空氣中瀰漫著乾草和牲口的味道。
明州知府家的男郎沈錦,趁夜溜出閨閣,赴與情人阿武的私會之約。
阿武本是府中卑賤的馬奴,兩人卻早已暗生情愫,隻盼這夜半時分的短暫相守,竟也無人察覺。
**過後,二人躺在乾草堆中,身下僅胡亂墊著兩件粗布衣裳。
沈錦抬起頭,攬住阿武的脖頸,在她汗濕的側臉上留下一吻:“阿武,母親前日跟我說,要將我許配給一位世家貴女……我不願!我隻要你!”
“我們……我們私奔吧!”
阿武麵露難色,猶豫道:“小郎,你莫要說傻話。我……我隻是個卑賤的馬奴,連自己的溫飽都難保證,如何能讓你過上好日子?私奔……柴米油鹽,風吹日曬,你這樣的金枝玉葉,怎麼受得了?”
“你這冤家!”
沈錦氣得在她胸口捶了一下,力道卻不重,淚水瞬間湧了上來,嗚嚥著道,“我這清白身子都交付給你了,你卻連一句準話都不肯給我……”
“我與你,便如《西廂記》裡的張生和崔鶯鶯,相愛私會,可你終究不是能考取功名的張生,母親定然不會應允我們的婚事,說不定還會將你打死,把我幽禁起來。我們若想長相廝守,便隻剩私奔這一條路了。”
看著沈錦哭得梨花帶雨、楚楚可憐,阿武心中的猶豫終究被心疼取代。
她伸手攬過沈錦**的肩膀,將他緊緊擁入懷中,沉聲道:“好,我帶你走。”
“天涯海角,總有一處能容下我們。”
沈錦聞言,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在昏暗的光線下,尋到阿武的唇,深深吻了上去。
……
阿武和沈錦,趁著夜色最濃、人聲最寂的時分,悄悄摸出了知府後宅偏遠的角門。
沈錦早已備好了包袱,內中皆是些輕便細軟與積攢的碎銀,阿武更簡單,隻帶著些路上的吃食,牽來一匹棗紅馬。
兩人冇有驚動任何人,悄無聲息地融入街巷,待東方泛起魚肚白時,他們早已行至城郊官道,朝著遠方疾馳而去。
翌日辰時,知府沈靜安身著常服坐於堂中,往日此時,沈錦早已束髮淨麵,前來躬身請安,今日卻遲遲不見人影。
沈靜安眉頭微蹙,吩咐下人:“去看看錦兒為何遲遲不來。”
下人領命而去,不多時便慌慌張張折返,神色惶恐:“大人,不好了!小郎房中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不見人影,府中各處都尋遍了,連個蹤跡也無!”
沈靜安心頭一沉,猛地站起身:“再找!仔細搜查,不許放過任何角落!”
府中上下頓時亂作一團,下人們四處尋覓,卻始終杳無音訊。
直至午時,纔有守門的老仆顫巍巍來報:“回大人,昨夜後半夜,小的似是看到小郎跟著府裡那個養馬的奴才,牽了一匹馬出了府,當時以為是小郎有急事,便未敢多問……”
“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!”
沈靜安勃然大怒,手邊的茶盞被她狠狠摜在地上,上好的白瓷四分五裂,熱茶和碎片濺了一地。
她臉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,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,幾乎要暈厥過去。
“家門不幸!真是家門不幸啊!快!快給我派人去找!封鎖城門,給我追!追不回來,你們也彆回來了!”
然而,派出的人追查數日,直至城郊也未見二人蹤跡,隻回報說那馬奴熟悉路徑,似是早有預謀,如今早已不知去向。
盛怒之下,她衝到了沈錦的閨閣,想要親自找尋線索。
房中陳設依舊,筆墨紙硯整齊擺放,書桌上還攤著幾本男德與男訓,顯然是平日誦讀之物。
沈靜安目光掃過,忽然瞥見床榻邊的矮幾上,放著一本裝幀精美的書冊——或許是沈錦走時太過匆忙,竟忘了收起——赫然是如今在明州城風頭無兩的《西廂記》!
沈靜安一把抓起那本書,看見封麵上“庭前玉樹”幾個字。
她隨手翻開幾頁,恰是張生鶯鶯私會那一回,墨跡勾勒的詞句映入眼簾,隻覺得無比刺眼。
此時的她怒火中燒,哪裡還能細想緣由,隻覺所有怒火都有了宣泄之處。
“就是這本**!就是這本大逆不道的**!”沈靜安將書狠狠摔在地上,猶不解氣,又用腳碾了幾下,“定是這等歪書邪說,蠱惑了我兒的心智!帶壞了他!讓他不知廉恥,竟與賤奴私奔!毀了我沈家清譽!”
“傳令下去,將這《西廂記》列為**,凡私藏傳閱者,一律重罰!另外,速速查明此書作者的下落,抓來問罪,以儆效尤,方能解我心頭之恨!”
左右下人不敢違逆,連忙應聲領命,心中卻暗自嘀咕,這小郎私奔,怎就怪到一本書上了。
隻是知府盛怒之下,無人敢多言半句,隻得依令行事。一時間,《西廂記》成了罪魁禍首,在明州當地開始被大肆查禁,而趙延玉,人在家中坐,鍋從天上來。
……
幾名穿著皂衣、挎著刀的府衙差役直接衝進了趙延玉家中,還冇等她反應過來,為首的小吏便冷聲道:“你就是趙延玉?”
趙延玉心中一驚,麵上卻強作鎮定:“正是。不知幾位……”
“是你就好!拿下!”小吏不等她說完,厲聲喝道。旁邊兩個差役立刻上前,動作熟練地將一條粗糙的繩索套上了趙延玉的手臂,牢牢反剪在背後,繩索勒緊,帶來一陣刺痛。
“你們乾什麼!憑什麼鎖人!”宋檀章剛從廚房出來,見此情景,嚇得臉都白了,撲過來想阻攔,卻被一個差役狠狠推開。
趙延玉被扭著胳膊,卻仍試圖掙著回頭,揚聲道:“我犯了什麼罪?你們憑什麼無故抓人!”
“無故?”小吏嗤笑一聲,眼神輕蔑,“知府大人說你犯了罪,你就是有罪!廢話少說,帶走!”
幾個差役便推搡著趙延玉往外走。
宋檀章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他怕——怕極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,當年也是這樣被人不由分說地帶走,再未歸來。如今,他唯一的妻主也要被帶走,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,難道又要毀於一旦嗎?
他撲上去死死拉住一個差役的袖子:“不!你們不能帶走我妻主!她冇犯罪!她是好人!”
“滾開!”差役不耐地一甩手,宋檀章又被帶倒在地,手心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
趙延玉看著他狼狽跌坐,眼中閃過一絲痛惜。
但形勢緊急,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大腦飛速運轉。
知府?明州知府?她一個籍籍無名的秀才,如何能得罪了知府?難道是因為所寫的話本出了問題?
她心念電轉,迅速盤算著應對之策,同時必須給宋檀章留下交代。
“檀章,彆慌,彆怕。我跟他們去一趟,說清楚就冇事了。我冇犯過罪,不怕他們查。”
她的聲音彷彿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,宋檀章卻依舊渾身顫抖。
趙延玉壓低聲音,急促道:“你聽著,現在去找裴掌櫃,快去!告訴她我出了什麼事!”
一來,裴壽容是她認識的最有勢力和人脈的人,而且她們交情匪淺,若趙延玉出事,裴壽容的印書生意也會受影響,她定會儘力相救。
短短幾句話,已是她能爭取到的全部時間。
“我隻跟你們去說清楚,彆難為我家人!”趙延玉轉頭對著那幾個差役,語氣不卑不亢。衙役們不再多言,推搡著她向外走去。
宋檀章眼睜睜看著趙延玉的背影越來越遠。
他跌坐在地,渾身還在微微顫抖,膝蓋傳來陣陣鈍痛。
“不,不能哭……”
他猛地想起趙延玉的囑托,連忙狠狠地抹去臉上的淚水,手掌的擦傷疼得他一哆嗦,卻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妻主讓他去找裴掌櫃!對,裴掌櫃!他不能倒下,他要振作,要想辦法救妻主回來,妻主還在等著他!
宋檀章掙紮著站起身,踉蹌著衝出家門,朝著裴壽容的府邸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