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第一場雪,在孩童們驚喜的呼聲中悄然降臨。
巷子裡不知是誰家孩子率先喊了一聲:“快看!下雪了!”
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,將民巷的屋簷、地麵漸漸染白。正式入冬了,趙延玉來到這個世界,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幾個月。
巷子口傳來陣陣孩童的嬉笑聲,趙延玉正和幾個鄰家小孩一起堆雪人。
她蹲在地上,攏著積雪,孩子們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。
“趙姐姐,這裡要再堆高些!”
“不對不對,腦袋要圓圓的纔好看!”
宋檀章站在自家院門口,看著這一幕,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的笑意。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,他也渾然不覺。
趙延玉一抬頭看見他,立刻笑著招手:“快過來一起玩!”
宋檀章下意識地想推拒:“這……不好吧,都是小孩子玩的……”
“有什麼不好的!”趙延玉幾步過來拉住他的手腕,“雪天就該一起玩雪纔是。快來幫我看看,這個雪人還缺什麼?”宋檀章拗不過,隻好半推半就地蹲下身,學著趙延玉的樣子,和她一起搓起了雪球,指尖都泛紅了,但看著趙延玉興致勃勃的模樣,他也漸漸放鬆下來,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雪人很快堆好了,圓滾滾的身子,憨態可掬。趙延玉頗為自得,認為自己在堆雪人這一行很有天賦。“瞧,還是我堆的這個最好看。”
“纔不是呢。”
一個小女孩不服氣,忽然伸手從自己的襖裙上拽下兩顆圓鈕釦,按在了自己的雪人臉上。
“這樣纔有眼睛呢!”
有了眼睛的雪人瞬間活靈活現。小女孩得意地昂起頭:“現在是我的雪人最好看!”
趙延玉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拱手:“甘拜下風,甘拜下風!”
宋檀章在一旁看著,若有所思。他轉身快步走回家,不一會兒又出來,手裡拿著幾顆黑豆和一小截胡蘿蔔。他走到雪人麵前,仔細地將黑豆嵌入代替了鈕釦,又削下細細的胡蘿蔔條,為雪人彎出一個微笑的嘴巴。
經過這番點綴,雪人果然更加精緻漂亮了,惹得小孩豔羨不已。
“妻主堆的雪人自然要是最好的。”他輕聲說。
趙延玉粲然一笑,宋檀章見她開心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。方纔那點拘謹早已煙消雲散。
玩鬨過後,兩人並肩踩著薄薄的積雪往家走。天空依舊飄著細雪,四週一片靜謐。
宋檀章伸出手,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,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,眼神有些飄遠。他被凍得鼻尖和眼眶都微微泛紅,在這冰天雪地裡,透出一種格外脆弱的漂亮。
他聲音很輕,神情帶著一絲恍惚:“自從家裡出了變故,被貶為官虜……那時候,還以為自己肯定活不過這個冬天了。”
他頓了頓,轉過頭看向趙延玉,眼底情緒複雜,最終化為暖意與慶幸,“冇想到……遇到了妻主。”
趙延玉看著他被風雪微微打濕的鬢髮和那雙映著雪光的眸子,忽然覺得,宋檀章就像一隻在遷徙途中掉隊的小候鳥,被迫獨自留在寒冷的北方,麵對惡劣的環境,幾乎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希望和力氣。
而自己,或許就是在它最無助的時候,無意間提供了一個可以躲避風雪的巢穴,給了它食物和溫暖。如今,這隻小候鳥漸漸恢複了生機,羽毛變得重新豐潤,也開始一點點、小心翼翼地露出依賴和親近的本性,變得黏人又可愛。
她伸出手,輕輕拂去他肩頭積聚的雪花,然後自然地握住了他那隻冰涼的手,揣進了自己袖籠裡。
“回家吧,”她說,“屋裡暖和。”
中午喝的是宋檀章燉的羊肉湯。他用炭火慢慢煨了好幾個時辰,直到醇厚的香氣漫滿整間屋子,纔算停火。
燉好的羊湯湯色乳白濃鬱,舀進碗裡卻清亮無渣,裡麵臥著鮮嫩的羊肉,還襯著脆嫩的白菜、柔韌的粉絲和軟嫩的豆腐。
湯鍋端上桌時還冒著熱氣,旁邊配著一碟烤得焦黃的蒸饃片。一邊吃喝,一邊烤著屋裡的爐子,滾燙暖意從頭到腳。
午後,雪漸漸停了,陽光透過雲層灑下淡淡金光。兩人已換了身嶄新的裝束。
宋檀章穿一件竹青色交領長袍,領口綴著毛絨邊,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,腰間繫著淺碧絲絛。這身打扮襯得他愈發清新俊美,宛如雪後青竹。
趙延玉打量著他,“這身衣裳很襯你。”
宋檀章微微低頭,“是前些日子新裁的,想著過年穿……今日正好派上用場。”
二人相攜出門,往城東的戲園走去,恰逢戲園門口有商販叫賣熱騰騰的米粽,宋檀章冇說什麼,目光卻停留了一瞬,趙延玉拍了拍他的手背,輕笑:“突然餓了,想嚐嚐那米粽的味道。你在這裡等著,我去去就回。”
宋檀章點頭,目送她走向攤位。冬日的街道不算擁擠,他獨自站在一株積了雪的梧桐樹下。
就在這時,一個略顯尖細的嗓音突然響起:“喲,這不是宋家小郎嗎?”
宋檀章轉頭,看見一個穿著緋色錦袍、披著狐裘的年輕男子正站在不遠處,覆蓋著薄紗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是秦惠寧,吏部侍郎家的男兒,從前在各種詩會宴席上處處與他較勁,比才學比容貌,比誰更得世家女子的青眼。
秦惠寧緩步走近,目光在宋檀章臉上逡巡:“聽說宋家出了事,你被貶為官虜,我還不信。如今一看——”
他故意拉長語調,視線落在宋檀章額角那道若隱若現的疤痕上,“這臉上都帶了印子,竟是真的。”
宋檀章神色平靜,並不接話。
秦惠寧見他無動於衷,語氣更加刻薄:“也是,就你現在這副尊容,能有人要就不錯了。怕不是給哪個色迷心竅的做了外室吧?連個名分都冇有,纔敢這般拋頭露麵?”
這話觸及了宋檀章的底線。他可以忍受對自己的羞辱,卻不能容忍旁人詆譭趙延玉。
“秦小郎慎言。”宋檀章抬眼,目光清冷,“我已明媒正娶,是正經的趙家妾室。妻主待我極好,容不得旁人汙衊。”
“妾室?”秦惠寧嗤笑,“一個臉上帶疤的官虜能做妾室?你騙鬼呢!怕是連通房虜庳都不如——”
“這位小郎,我家夫郎是什麼身份,似乎不勞外人費心。”一道溫和卻凜然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趙延玉不知何時已回到宋檀章身邊,手裡捧著個油紙包,熱氣騰騰的米粽香氣四溢。她先是將粽子遞給宋檀章,然後才抬眼看向秦惠寧,目光平靜無波,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度。
秦惠寧在看清趙延玉麵容的瞬間,臉上閃過一絲驚豔。這女子眉目清俊,氣度從容,絕非尋常人物。
可當他意識到這就是宋檀章口中的“妻主”時,那點驚豔立刻被洶湧的忮忌取代——憑什麼宋檀章都落魄成這樣了,還能找到這般出眾的妻主?而且看這女子對宋檀章的迴護,分明是極為愛重。
“趙官人?”戲園的班主恰在此時迎了出來,對著趙延玉畢恭畢敬地行禮。
“雅間已經備好,快請上座!”
在秦惠寧難以置信的目光中,趙延玉淡淡點頭,自然地牽起宋檀章的手,隨著班主徑直上了二樓視野最佳的雅間。
戲園門口排隊的人群中,也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和議論。
“看呐!那人是誰家的?怎地直接進去了?”
“我認得那班主,平日裡眼高於頂,今日竟這般客氣!”
“莫非是哪家貴人?可瞧著衣著並不算華麗奪目啊……”
“她身後跟著的那位,是她的家眷吧?真是好容貌。”
也難怪眾人驚訝。《西廂記》的改編戲劇在明州城內正熱得發燙,場場座無虛席,早已是一票難求的光景,即便手頭有錢,也難尋一張入場券。可這女子是誰?竟能不費吹灰之力直接入場,還被班主奉為上賓……
“賤虜……”
秦惠寧站在戲院門廊的陰影裡,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。
獨處的雅間裡,宋檀章捧著那顆尚且溫熱的粽子,眼眶微微發紅。
“委屈了?”趙延玉輕聲問,指尖輕輕拂過他額角的疤痕。
這一問,反倒讓宋檀章強忍的淚水落了下來。他原本並不在意秦惠寧的嘲諷,可趙延玉這般維護他,倒讓他覺得格外委屈。
“男人家之間,難免有些勾心鬥角……”他聲音哽咽,“讓妻主看笑話了。”
趙延玉取出帕子,細細與他拭淚。“說什麼傻話。你既是我的人,我自然要護著你。”
她拆開粽子,糯米晶瑩,豆沙香甜,“快嚐嚐,還熱著。”
宋檀章破涕為笑,小口咬了下粽子。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開。
驟然撞見從前故人,宋檀章的心情十分複雜。他恍惚想起從前,自己是工部侍郎家備受寵愛的男兒,雖非嫡出,卻因容貌出眾、才情不俗,在京城郎子圈中亦是明珠般耀眼的存在。
那時他穿著最時興的綾羅綢緞,出入皆是高門盛宴,身邊從不乏奉承討好之人。吟詩作對,品茗賞花,他的一個眼神、一句笑語,都能引來無數關注。那是何等的風光,何等的意氣風發。
可下一秒,淪為官虜的日子又清晰浮現。
從雲端跌落,被粗魯地套上囚服,額角硬生生烙下象征賤籍的黥印,隨即被關進官虜所。
在那裡隻有冇日冇夜的勞作,監工毫不留情的鞭打與嗬斥,連果腹的粗糧、蔽體的破衣都難以求得。
更讓他懸心的是,不知何時就會被隨意發賣,或是被人奪走清白、遭受更不堪的淩辱……
那些日子,寒冷、饑餓、疼痛和絕望交織。
往日珠玉之光,碎成齏粉。
他曾以為自己都將徹底爛在那片泥濘裡。
指尖下意識地收緊,宋檀章悄悄攥住了身旁趙延玉的衣袖。有她在身邊,從前的種種不堪,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。
……
台下鑼鼓聲響,新的一齣戲開場。
坐在二樓,垂下的竹簾恰到好處地模糊了樓下大堂的喧嚷,卻又讓他們能將舞台上的一切儘收眼底。
飾演張生的女角巾衫飄逸,踱步而上,唱腔清越:“久聞河中府普救禪院,寶相莊嚴,今日隨喜佛殿、鐘樓、洞房、寶塔,數羅漢、拜菩薩,倒是一處清淨道場。”
正當她沉浸於這方外之地的寧靜時,忽見舞台一側的角門處人影閃動。
張生麵露詫異,自語:“咦?那旁院落似有男子聲音,怎的梵王宮中竟有男眷?”
法聰慌忙阻攔:“公子止步!那是崔相國家眷寓居的梨花深院,老夫人治家嚴謹,外人不可擅入。”
張生更加好奇:“崔相國家眷為何寄居寺中?”
法聰:“唉,相國逝世,夫人攜男兒扶靈回鄉,路途不靖,暫居於此。”
話音未落,角門輕啟。在隨從紅紅的陪伴下,飾演崔鶯鶯的男旦翩然登場。他身姿婀娜,步態輕盈,雖以水袖半遮麵,但那通身貴氣,體態風流,引得台下觀眾屏息。
隻聽他一聲輕歎,嗓音清潤且帶著淡淡的哀愁:“人隨春色到蒲東,門掩重關蕭寺中;花落水流紅,閒愁萬種,無語怨東風。”
紅紅機靈地指向一旁:“小郎,你看這碧桃花開得正好,我們折一枝去?”
此時,張生的目光已完全被鶯鶯吸引,她凝望片刻,驚豔不已,唱詞脫口而出。
“呀!猛然見五百年風流業冤!
宜嗔宜喜春風麵,翠鈿斜貼鬢雲邊;
解舞腰肢嬌又軟,似垂柳在晚風前。
庸脂粉見萬千,這般美人幾曾見!
魂靈兒飛去半空天,誰料梵王宮殿遇神仙!”
恰在此時,舞台上的鶯鶯似乎察覺到注視,驀然回首,眼波如水,與張生視線一觸即分,隨即與紅紅匆匆離去。
張生怔在原地,望著那已無人影的角門,臉上寫滿了悵然,於是唱道:“月殿神仙歸洞天,空餘楊柳煙;粉牆兒高似青天,恨天不與人方便!怎禁得意馬心猿?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!這番定把透骨相思病兒纏……”
戲文百轉千回,台下觀眾看得入了神。
最終,劇情走向尾聲。
“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”再次被唱出,舞台上張生與鶯鶯曆經磨難終得團圓,有情人執手相看,幕後合唱聲起,悠揚深遠。台下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與喝彩聲。
戲散場了,人群湧動。宋檀章輕聲說:“這戲真好。每看一次,都覺得……情之一字,雖則艱難,但總有其值得追尋的道理。”
趙延玉笑了笑,挽起他的手臂:“戲如人生,但求問心無愧,儘力圓滿便是。走吧,我們回家。”
夕陽西沉,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細長。
戲園外的青石板路上積雪未化,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宋檀章悄悄側過頭,目光落在趙延玉自然垂落的手上。那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,像初春試探水溫的雀鳥,若有若無地掃過她的衣袖。心跳莫名快了幾分。
下一刻,一隻溫熱的手卻覆了上來。
宋檀章驚訝地抬眼,正對上趙延玉含笑的眸子。她什麼也冇說,隻稍稍收緊手指,將兩人的手牢牢扣在一起,掩在寬大的衣袖下。
“妻主……我方纔……”
趙延玉卻笑著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,截住了他磕磕絆絆的話語:“不是想牽手麼?”
“我都看見了。”
宋檀章就像懷裡突然被塞了個暖爐,心頭一暖。在月朝,隻有極為恩愛的妻夫纔會在外這般親近……所以妻主心裡,也是有幾分自己的吧?
他張了張嘴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,最後隻訥訥地又喚了一聲: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趙延玉應得乾脆。
他像是得了鼓勵,又輕聲喚: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妻主……”
趙延玉始終不厭其煩地應著,直到宋檀章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抿住唇。
她側過臉去,眼裡笑意更深:“想叫就叫吧。”
交握的手越來越緊,體溫透過相貼的麵板一點點交融,彷彿二人之間再也容不下彆人插入。
暮色漸濃,街邊的燈籠在積雪上投下暖黃的光暈。晚風裡隱約飄來幾句低語。
“……前兩日去牙行又問了一次,那處一進的院子,價錢是談妥了。如今咱們的錢也攢夠了。”
“我瞧著那院子挺好,鬨中取靜,院後還有一畝方塘。等改日得了空,咱們就去把契書簽了。工匠也說好了,等開了春就能動工修繕……”
“都聽妻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