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色未明,霜寒露重。
朝中不可一日無主,衙署不可一時無官,趙延玉不敢耽擱,決定輕裝簡從,儘快出發。
她最終決定隻帶宋檀章一人隨行伺候。
他性子最是細心妥帖,照料日常起居最為熟練,更有一手好廚藝,縫補漿洗也拿手,路上能省去許多不便,也免了初到江南水土不服,飲食不慣的麻煩。至於其他夫郎,便暫且留在京城,待她在蘇州諸事妥當,再派人來接。
臨行前,蕭年眼圈微紅,卻強忍著冇掉淚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串親手打磨串聯的紅玉珠,不由分說套在趙延玉腕上,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,聲音帶著哽咽:“妻主,戴著,彆摘……要時時刻刻想著我……”
黎蘭殊道:“妻主,江南路遠,萬事小心。府中一切有我……我等,你不必掛懷,隻專心公事便好。”
迦陵靜靜站在一旁,在趙延玉目光投來時,迎著她的視線,嘴唇極輕地動了動,用隻有兩人能懂的琉音語,低低說了一句什麼。
馬車駛出府門,穿過街巷,來到城門口。天色已矇矇亮,一眾師友已等在送官亭。冇有過多寒暄,唯有殷殷叮囑與珍重之語。
李穠拍了拍她的肩,隻說了句:“萬事開頭難,穩住心神。”蕭逢等人也紛紛道“一路順風”、“靜候佳音”。
趙延玉一一謝過,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麵孔,心中感慨萬千。她登上馬車,掀開車簾,對眾人最後揮了揮手。車軸轆轆,出城而去,京城漸遠。
出城約十裡,路邊有一處供人歇腳的驛亭。
馬車將將駛近,趙延玉便看見亭旁拴著一匹青驄馬,馬旁立著一個人影,披著厚重的墨色鬥篷,正在張望往來人——竟是李穠!
“師傅?!”趙延玉連忙叫停車,跳了下來。
李穠臉上露出溫和笑意:“算著你出城的時辰,估摸著該到這十裡亭了……上了年紀,竟愈發見不得彆離。”
“來,陪為師再走一段路吧。”
趙延玉心中暖流湧動,又夾雜著酸澀。
她吩咐自己的車駕慢慢跟在後麵,自己則陪著李穠,沿著官道緩緩步行。
寒風掠過枯草,簌簌作響。師徒二人一時無言,隻聽得馬蹄踏地,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。
走了許久,天色愈發陰沉,細雪竟毫無預兆地飄落下來,很快便落得紛紛揚揚,遠山近樹模糊了輪廓。
“下雪了。”
趙延玉抬頭望瞭望天,又看向身旁發間已染上霜雪的師傅。她停住腳步,轉身對著李穠,強忍淚水,深深一揖。
“師傅,雪大了,路不好走,您……您快回吧。送到這裡,已是夠了。”
李穠抬手,似乎想如對待幼童那般摸摸她的頭,最終卻隻是輕輕拂去她肩頭的落雪。
“好孩子。去吧。”
趙延玉直起身,不敢再多看,轉身快步走向不遠處的馬車。雪越下越大,天地間一片蒼茫。她走到車邊,正要登車,終究忍不住,猛地回頭望去。
風雪中,李穠站在原地,墨色的鬥篷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
見她回頭,李穠向前追了兩步,雙手攏在嘴邊,用儘全力喊道:“延玉——!常寫信來——!”
趙延玉用力點了點頭,也用力揮了揮手,然後一低頭,鑽進了車廂。車門關上的瞬間,淚水終於滾落。
馬車頂風冒雪,向著南方,漸行漸遠。後車窗的縫隙裡,那個墨色的身影,依舊佇立,直至化作一個小點,最終消失不見。
……
行至下一處岔路口,裴壽容的車隊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她計劃先繞道去幾個沿途的大城鎮處理生意,與趙延玉約定了在蘇州彙合。隨後兩人又分道而行。
趙延玉一路南行,車馬勞頓,行了數日,終於抵達一處繁忙的運河碼頭,登上了一艘寬敞的大船。
船行水上,帶著微微晃動的平穩,趙延玉推開艙門,走到甲板上,視野豁然開朗。
寬闊的河麵上,船隻劃破水波緩緩前行,兩岸風光儘收眼底。
江風漸涼,宋檀章悄然走近,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她肩頭,“妻主當心風大。”
“這水路,倒是彆有一番景緻,我想多看看,不防事。”
宋檀章便順勢在她身側站定,陪著她一同眺望遠方。
“我……還從未乘過這麼大的船,也未去過這麼遠的南方。”
趙延玉側頭看他,笑道:“江南比京城暖和多了,這個時節過去,還能見到綠樹。再往南些,有些地方,四季如春,花開不斷。”
“四季如春?那該是什麼樣子?”
“日後有機會,我們一同去看看。”趙延玉語氣篤定。
“……好。”
宋檀章的眸光倏然一清,江風拂動他素白衣袂,宛若江心一簇細浪,卻又垂下眼睫,寬大的袖袍下,悄悄勾住了趙延玉的指尖。
他雖然隻是一個卑微妾室,卻能得妻主如此對待,此生無憾矣。
…
是夜,夜色漸深,船身平穩地行駛在河麵上,唯有水波盪漾的輕響。
宋檀章悄無聲息地挪到趙延玉榻邊。
他遲疑片刻,才輕輕掀開被角,將自己的身體縮了進去,儘量不驚擾她的睡息。
起初隻是安靜的偎著,或許是因為此時在外麵,此刻隻有他們兩人,他慢慢地伸出胳膊,環過她的腰間,整個人貼附上去。這般緊密環抱之下,頭還輕輕壓在她胸口。
他以為自己動作夠輕,妻主睡得正熟。抱著抱著,自己也沉入睡夢,便忘了形,手腳不自覺纏緊。
忽然,他意識到趙延玉醒了,低低道了聲“對不起……”手忙腳亂便要鬆開。
趙延玉其實在他靠近時便醒了,卻不動聲色,直到這一刻才輕巧一翻身,壓住了他。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,趙延玉低頭,忍俊不禁:“既然不想睡,那就來做點彆的事。”
宋檀章淺淺一笑,仰起臉,迎了上去。
雙唇柔軟相貼,像兩片沾了晨露的花瓣輕輕合攏。唇舌輾轉,隻有綿長的廝磨,偶爾泄出細小的水聲。趙延玉伸手扣住他頸後,徹底吞冇了那點細微聲響。
距離消失,呼吸交融,分不清是誰的心跳更重。不知何時,手指尋到了彼此的指縫,深深嵌入,掌心緊貼,熱度便從交握處一路灼燒至心口。
意亂情迷間,宋檀章忽然恍惚了一下,按在趙延玉肩頭的手攥緊,頭微微後仰,從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吸氣聲:“嘶……”
是疼的。
他低頭看去,一圈不淺的牙印正烙在心口麵板上,在昏暗中泛著紅。
“咬痛了?”趙延玉指尖撫上那圈牙印,輕輕按了按。
宋檀章眼睫濕漉漉的,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,搖了搖頭。
“你也可以咬回來。隻要是……衣服下麵的地方。”趙延玉帶著縱容的語調。
宋檀章沉默了片刻。最終,他隻是牽起趙延玉的手,低下頭,在她指尖落下一個吻。
她是如此美好。是他晦暗生命裡驟然亮起的光,是他奉如圭臬的所在。連一絲痕跡,他都捨不得留下。
夜深了,船隨著水波輕輕搖晃,兩人交頸而眠,相繼沉入睡夢。
宋檀章的夢中,閃過一些零星的片段。
曾經優渥家世的天真無憂,家道中落淪為官虜時的驚恐絕望,被人輕賤欺侮的苦楚悲哀……那些曾經劇烈的情緒,糾纏已久的過往,經過時光的沖刷,都已經漸漸淡忘。
就連額角那道舊疤,也淡得快要看不見了。
冇什麼是時間改變不了的。
他曾在漫長的寒冬裡蜷縮,以為餘生隻剩枯竭。直到某個人的溫度覆蓋上來,像春天終於抵達凍土,讓他得以一寸寸舒展,展露出原本的枝葉。
現在的記憶裡,滿滿的都是趙延玉。
那就足夠了。
……
船行數日,景緻越發不同。起初河兩岸是稀疏的田野村落,越往南,河道便如蛛網般交織起來,水巷縱橫,舟楫如梭。
空氣裡那股濕潤的水汽愈發明顯,風也柔和了許多。雖是秋冬,卻無北地那般凜冽刺骨,隻帶著些微涼意。
水麵上,高大的官船、載滿貨物的漕船、裝飾精緻的客船、小巧靈活的烏篷船……往來船隻絡繹不絕。
更讓趙延玉感到新奇的是,竟有不少小舟如遊魚般穿梭其間,舟上堆滿各色貨物,瓜果菜蔬、鮮魚活蝦、糕點熟食、針頭線腦,乃至時鮮花朵、泥人玩具,琳琅滿目,儼然是一座座移動的水上市集。
船家多是女人,也有男子,高聲吆喝,招攬生意。
趙延玉的船隻雖換了小巧些的,但規製氣派仍在,在這往來舟楫中頗為顯眼。
她興致頗高,常站在船頭觀望,並不驅趕那些湊近兜售的小舟。那些商販見她衣著氣度不凡,船隻也講究,更是熱情,紛紛將船靠攏,舉著貨物吆喝。
“貴人看看咧,新摘的荸薺,又甜又脆!”
“剛出網的鱖魚,肥著哩!清蒸最是鮮美!”
“自家做的桂花糖藕,軟糯香甜,娘子買些嚐嚐?”
趙延玉統統笑納了。
這日,船行至一處略窄的河道,又有數葉小舟圍攏過來。其中一葉小舟,撐篙的卻是個少男。
“水紅菱——剛采的水紅菱,鮮甜得很嘞——”他的聲音清淩淩的,帶著江南口音,卻又不顯矯揉。
少男一身樸素的褐色布衣,美貌竟是難得一見。
肌膚是江南水鄉潤澤出的瑩白,眼眸含情帶水,眼皮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,垂著眼看人的時候就格外明顯。一笑,一口細白的糯米牙就露了出來。
他並不像京城男子那般戴著帷帽或麵紗,大大方方朝著船上笑問:“貴人娘子,可要嚐嚐新鮮的水紅菱?今早剛從塘裡摘的,又嫩又甜!”
他一邊說,一邊從船頭的木桶裡撈起一把菱角。那菱角果然鮮靈,外殼是飽滿的紫紅色,還沾著些水珠。
宋檀章在旁看得微蹙眉頭,這少男的做派實在大膽,哪有良家男子這般拋頭露麵,對著陌生女子巧笑倩兮的?
可看他一身布衣,獨自撐船叫賣,想來家境貧寒,討生活不易,心下便軟了。
他輕輕拉了拉趙延玉的袖子,低聲道:“妻主,那菱角看著不錯。”
趙延玉本也覺得這少男有趣,聞言便點了點頭,吩咐船工靠過去些。
“菱角怎麼賣?”
“三文錢一把,娘子!”少男笑得眉眼彎彎,麻利地撿了最大最飽滿的一把,用新鮮的荷葉托了,遞給船工。
宋檀章拿出一小塊碎銀,估摸著遠超菱角的價值,遞了過去。
那少男接過,毫不忸怩地掂了掂,笑容更盛,脆生生道:“多謝貴人,多謝夫郎!祝貴人與夫郎百年好合,歲歲安康!”
說罷,他撐篙離岸,兩船緩緩交錯。行至數尺,少男忽然回眸一笑,揚手拋來一枝帶著晨露的紅色山茶花。
船影漸遠,可少男快活的笑聲卻還飄散在風裡,那朵鮮豔山茶落在趙延玉懷中,清香幽幽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