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肆!”
皇帝蕭華將奏章重重擲於禦案之上。
“區區蘇州府,上下勾連,侵吞漕糧、勒索商賈、私加賦稅……涉案銀兩逾百萬!
官員裡爛了一大片!她們把朕的子民當成了什麼?把朝廷的法度當成了什麼?!”
皇帝鮮少在朝會上如此震怒。
江南富庶,亦是國家財賦根本,今日突然爆出如此大案,不僅是貪墨瀆職,更是動搖國本。
蕭華怒極反笑,眼中卻是一片冰寒:“傳朕旨意,涉案一應官員,即刻鎖拿進京,交三法司嚴審!家產抄冇,家眷通通冇為官虜!朕倒要看看,還有誰,敢把手伸進國庫,伸進百姓的口袋裡!”
“陛下息怒!”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皇帝的處置雷厲風行,毫不手軟,殺伐決斷之氣令人心顫。
處置完貪腐官員,接下來便是更棘手的問題——江南要地,尤其是首府蘇州,官職出缺,急需得力乾臣前往整頓,安撫地方。派誰去?
就在眾臣各懷心思,暗自權衡之際,趙延玉穩步出列。
“陛下,臣趙延玉,不才,願請命前往!”
此言一出,滿殿皆驚。趙延玉已是朝廷清宦顯貴,江南雖富,卻是剛剛爆出貪墨大案的是非之地,局麵複雜,千頭萬緒,堪稱燙手山芋。此時主動請纓,還真是勇氣可嘉。
冇等眾人細細琢磨,又一人出列,正是李穠。
“陛下,臣以為趙侍郎清正剛直,可當此任。”
緊接著,三皇子蕭梔也出列附議:“母皇,趙大人才華出眾,忠心可鑒。江南新遭變故,正需此等年輕有為之士前去提振風氣,兒臣亦覺趙大人堪當重任。”
隨後,一批官員也紛紛出言讚同,包括周文敏、聞錚、王文清等人。片刻之後,二皇子蕭賢也溫聲道:“兒臣附議。”
一時間,請用趙延玉之聲竟成主流。
皇帝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在趙延玉身上停留。
這個年輕人,是她一手提拔,自己也見證了她一路成長……眼下,確是最合適人選。
“準奏。”
皇帝金口玉言,“著,趙延玉為兩江巡撫,即日赴蘇州上任。朕予你臨事專斷之權,務必肅清積弊,安定江南!若有需朝廷協助之處,可直奏於朕!”
“臣領旨!定不負聖恩!”
…
散朝後,趙延玉和李穠並肩走在宮道上。
李穠的目光投向了遠處宮牆,她緩緩開口,語氣是慣常的平穩,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重量。
“江南……是個好地方,水軟風輕,人物俊秀。可這溫柔富貴鄉裡,往往也比彆處藏著更多的泥沙汙垢。你此次前去,既要好好辦差,更要……處處留心,時時在意,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為師在江南倒還有些故舊,或可為你提供些助力,至少能讓你少走些彎路。
蘇州府衙裡,有通判名為黎蘭韶,說來你也認識,她正是我早年間的幕僚,為人乾練,品性方正,我去信與她,你到任後,可信之用之,她自會儘力輔佐。”
“江南詩禮大族陳氏家主陳筠,與為師是多年好友,亦賞識你的才學。你若有難以決斷之事,或需瞭解某些關竅,可私下拜訪請教。她定會坦誠相告。”
李穠又細細說了幾位,這些皆是她為官多年積累下的人脈,如今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趙延玉。
隨後,她沉吟片刻,看了看天色,又道:“此處不是細談之所。你隨我回府一趟,有些更……細緻的事情,需與你交代。”
趙延玉應下,吩咐自己的轎婦先回府報信,便登上了李穠的轎子,師徒二人一同回了李府。這一去,便是直到次日天色微明。
…
隨後,趙延玉便著手為離開做準備。
她靜下心來,將自己手頭正在撰寫的幾篇《知微錄》單元故事仔細收尾,修訂。
既然要離開京城一段不短的時日,這些書稿需得安排妥當。最重要的是,她早已構思好了,用“最後一案”來暫時完結《知微錄》第一卷。
話說霍明哲憑藉一樁樁奇案的告破,早已成為京城第一神探。她機謀深遠,斷案如神,聲名遠播。
誰知近年竟遇上一位勢均力敵的大敵,名喚莫立言。
此人雖是學府中人,看似溫文爾雅,實則為犯罪魁首,智術陰狠,黨羽遍佈,堪稱魔道梟雌。
霍明哲屢次挫敗其陰謀,二人結怨日深,終至勢不兩立,水火不容。
一日,霍明哲悄然暗訪華晟,神色凝重地說道:“吾命危矣!莫立言已遣人對我痛下殺手,街頭突來的馬車衝撞,屋頂莫名飛落的暗磚,皆是她的毒計。今日若不脫身,必遭不測。”
華晟聞言大驚,當即決意與她結伴同行,二人連夜潛出京城,欲暫避鋒芒,再圖後計。
一路輾轉,二人行至嵩山深穀,隻見一處瀑布名曰“萊霞”,白浪轟雷,深淵萬丈,霧氣蒸騰。
正當二人稍作歇息之際,忽有一村童匆匆奔來,哭求道,有旅人突發急症,急需求醫。
華晟心善,不及多想便匆忙隨村童離去。
誰知行至半途,她猛然察覺其中有詐,中了調虎離山之計,急忙折返。
然而此刻早已空山寂寂,不見霍明哲蹤影,唯有亂石雜草之間,遺落著一根手杖與一封密封的信箋。
華晟顫抖著展開信箋,竟是霍明哲的絕筆。
信中寫道,莫立言已然追蹤至此,二人在懸崖之上展開殊死搏鬥,最終雙雙墜入激流之中,恐無生還之望。
信末,霍明哲再三囑托華晟,將她暗藏的罪證轉交官府,以絕後患。
華晟捧著信哭得撕心裂肺,一遍遍地喊著霍明哲的名字,可迴應她的隻有瀑布轟隆隆的巨響,似乎也在為這位隕落的英雌悲鳴。
不過,這其實是個開放式的結局。
看多了小說的人都知道,主角掉落懸崖,從來不會真的死亡,反而會另有一番奇遇。
趙延玉在這裡埋下了諸多懸念,悄悄暗示霍明哲並未身死,還會回來,就像那位跳入絕情穀底十六年後重現人間的小龍男一樣。
寫完最後這部分書稿,趙延玉頓覺心頭一塊巨石落地,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。
她徑直前往蘭雪堂尋裴壽容,將《知微錄》剩餘書稿交予她手中。
裴壽容看到“最後一案”的標題,詫異道:“你這是打算完書了嗎?”
“是暫彆。”趙延玉糾正道,語氣輕鬆,“我要離京了,陛下點了我去江南,署理兩江巡撫,駐蘇州。這《知微錄》第一卷,便先到此為止吧。後續如何,且看機緣。”
裴壽容拍案而起,笑著說道:“好,我這就收拾行李,跟你一起搬家!”
“……搬家?”
“對啊,”裴壽容眼中閃過狡黠的光,“我在蘇州最好的地段,買了座大宅子,早就拾掇好了,就等著什麼時候過去住呢。
而且,我早就想把蘭雪堂開到江南去了,那邊文風鼎盛,富商雲集,可是話本銷路的大好市場。
這下好了,你去做你的巡撫大人,安撫地方,我去開我的蘭雪堂分號,賺錢印書。咱們倆,到了蘇州,照樣可以聯手,再攪動一番風雲!”
趙延玉望著裴壽容眼中明亮的光彩,心頭忽地一熱,帶著微酸的暖意。
離京赴任,前路本是她一人之事,官場沉浮,山水迢迢,即便有再多的謀劃,內心也是不確定的。
可裴壽容卻總是這樣,用她自己的方式,早早地在她自己選定的道路上,鋪好了與她並行的軌道。
蘇州的宅子,江南的蘭雪堂,她不是在跟隨趙延玉的軌跡,而是在開拓自己的疆土,隻是這疆土的藍圖裡,從一開始就有趙延玉的位置。
隻因她們是彼此選擇並認定的同行者。
偌大世界,得遇如此知交,實是難得的幸運。
千言萬語在胸中盤旋,最終隻化作了一個字。
趙延玉含著笑意,清晰吐出。
“好。”
又過了幾日,趙延玉一麵與相熟友人逐一辭彆,一麵交接手頭公務,再加上收拾整理行裝,諸事繁雜,整日忙得腳不沾地,疲憊不堪。
臨行前夜,她回府後已是筋疲力儘,草草梳洗便沉沉睡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間,趙延玉覺得臉頰有些癢,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掃過。
她困極了,下意識揮手拂了拂,翻個身想繼續睡。
那癢意卻如影隨形,又落在她鼻尖、眉心。
她終於不耐煩,勉強撐開眼皮。
寢室內隻點了一盞昏暗的落地宮燈,光線朦朧。
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,逆著光,靜靜立在床邊。“陛……陛下?!”
趙延玉嚇了一跳,慌忙就要掀被下床行禮。蕭華卻溫聲製止:“不必多禮。朕今夜微服而來,是專程與你道彆。”
趙延玉心臟仍在怦怦急跳,依言停住動作,但仍舊半坐在床上,不敢真的躺回去。
皇帝微服私訪臣子府邸並非冇有先例,可夜闌人靜,天子悄然駕臨臣子寢室,還靜靜站在床邊看她睡覺……這情形實在太過意外,令趙延玉一時不知所措。
蕭華將手中一柄短匕首遞到她麵前。
趙延玉雙手接過。
黃金錯刀白玉裝,夜穿窗扉出光芒。
那是一柄鎏金鏨蓮花紋玉鞘匕首,末端係一縷明黃穗子。方纔在她臉上輕掃的,正是這穗子。
“此刀名‘玉龍’,乃昔年朕……年少時所佩。如今贈你。”
趙延玉心頭一震,握緊了手中溫涼的玉鞘。
天子少年時的隨身之物……其中分量,非同尋常。
她喉間微哽,低聲推辭:“陛下,此物太過珍貴,臣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皇帝目光沉靜,語含期許,“望你持此刃,斬殲佞,破迷障,守心誌,行正道。”
“到江南做一番實事,切記,早日平安……回到我身邊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