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楫終於泊岸,趙延玉踏上了蘇州的地界。
堤口之上,早已冠蓋雲集,蘇州府及兩江下轄各級官員整肅列隊,垂手恭立,靜候新任兩江巡撫的到來。
見趙延玉登岸,知府率領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:“下官等恭迎撫台大人!”
“諸位大人免禮。本官初來乍到,日後還需仰仗各位,同心協力,共治地方。”
隨後,蘇州知府快步上前,引著趙延玉依著官場規製,一步步走完到任的既定流程。
月朝規製森嚴,地方督撫履新,第一樁要務便是前往城隍廟祭祀神明,立誓明心。新官員必須先在城隍廟過夜齋戒,次日方能舉行正式祭祀。
次日天明,趙延玉跪於神前,高聲誦讀祭文,向城隍姥姥稟明新任巡撫到職,並鄭重起誓,忠於職守,勤政愛民,造福一方百姓。
祭祀禮畢,方移駕蘇州府衙。接印儀式更為隆重。府衙中門大開,儀仗齊備。
趙延玉先於大堂前設香案,麵北行拜闕禮,三跪九叩,遙謝皇恩。
禮畢,方在眾官注視下,由屬官捧出印信。
趙延玉上前拜印,雙手接過那枚沉甸甸的關防大印,自此,名正言順,權柄在握。
隨後,趙延玉升坐正堂公座。兩江及蘇州府一眾屬官依次入內,齊齊俯身跪拜。
“卑職等叩見撫台大人!”
人群之中,蘇州通判黎蘭韶身姿挺拔,眉眼清朗,亦是跪拜之列。
趙延玉心中瞭然,此人乃是李穠托付給她的人脈。她不動聲色,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,努力將每一張麵孔記住。
…
冗長的儀式、宴席、應酬,直到深夜方歇。
黎蘭韶主動請纓為趙延玉引路,前往巡撫官邸。
這座宅子位於城內東南隅,鬨中取靜,臨水而建。黑漆大門並不十分張揚,內裡卻彆有洞天。園林之中,一步一景,精巧絕倫。
穿過影壁,是花廳、轎廳,再入垂花門,便是內宅。
黎蘭韶提著燈籠,引著趙延玉一路行去,口中介紹道:“大人請看,此園乃前朝一位致仕鹽商所建,後幾經轉手,朝廷購下作為撫院。
園中引活水,鑿池沼,堆假山,建亭台,頗有意趣,這處浣香榭臨水,夏日觀荷極佳,那邊聽鬆閣倚假山,可聞鬆濤;後園還有一片梅林,待冬日雪後,暗香浮動……”粉牆黛瓦,曲廊迴環,月色如水,遍灑庭院。趙延玉縱然心神疲憊,也不由為這景緻吸引。
隨後,她選定了主院作為居所,後宅其餘院落,便交由夫郎自行挑選。宋檀章很快選好了一處清靜雅緻的小院,還特意將一路帶來的珍珠鳥安置在院中。
府中上下搬家安置,雖忙忙碌碌,卻因提前備妥了一應器物,又有得力仆從虜庳細心打理,一切井井有條,毫無慌亂。
趙延玉見黎蘭韶安排得這般妥帖周到,歎道:“蘭韶費心了,我感激不儘。”
黎蘭韶連忙躬身道:“大人言重了,此乃下官分內之事。”
隨即,她眉眼帶笑,輕聲道:“待日後蘭殊族哥來了,下官定要來府中拜訪……屆時還望大人莫慊煩擾纔是。”
趙延玉聞言也笑了:“都是一家人,自當常來常往。”
又閒談幾句,黎蘭韶方告辭。
走出趙府大門,黎蘭韶駐足回望,望著這座氣勢恢宏的巡撫府邸,心中頗多感慨。
幾年前,她還是李穠身邊的幕僚,而趙延玉尚是一介身陷囹吾的窮困秀才,短短數載,風雲際會,如今她已是執掌兩江的封疆大吏,自己雖也官至通判,卻隻是其麾下屬官。
當年初見,她便知趙延玉絕非池中之物,如今果然一一應驗。
黎蘭韶輕笑一聲,轉身踏著夜色緩緩離去。
“金麟豈是池中物,一遇風雨便化龍啊……”
……
無論朝堂之上如何風雲變幻,官員們如何升降浮沉,終究擾不斷尋常百姓田間地頭的稼穡,坊市街巷的買賣,止不住茶餘飯後的消遣。近來,那本風行已久的話本《知微錄》,終於出到了“最後一案”。
新書上市,照例引得追捧。書坊前人頭攢動自不必說,城中更是自發辦起了讀書會,三五同好聚在一處,有人朗聲誦讀,眾人圍坐靜聽,席間還有絲竹琵琶相和,倒比那說書的還多了幾分雅緻。
眾人圍坐一堂,翻開那《知微錄》的終章,隻聽“最後一案”四字,心頭便先籠上一層不祥的預感。
抑揚頓挫的誦讀聲緩緩響起,誦者刻意變換聲線,一人分飾多角,將書中人物的語氣神態儘數還原。
霍明哲與宿敵莫立言的最終對決,生死博弈,字字緊逼,句句驚心。誦者拚儘全力將大段大段密不透風,張力十足的文字誦出,即便此刻屋外天寒地凍,也早已滿頭大汗,衣衫儘濕。滿堂讀者皆是屏氣凝神,再配上琵琶急弦相和,嘈嘈切切,似刀光劍影在耳邊交錯,氣氛愈發緊張。
直到劇情一轉,霍明哲尋到了華晟,席間樂聲也隨之放緩,轉為輕柔低迴,視角緩緩落入華晟眼中。
“……霍明哲出現在我麵前,令我驚訝的是,她的樣子變化實在太大,整個人瘦了一圈,臉色也更加蒼白。”
霍明哲出現在華晟麵前,告訴了她自己的遭遇,宿敵莫立言正在追殺她。她邀請華晟和她一起遠走海外,暫避鋒芒。華晟應了。
朗讀者還讀到霍明哲自述心跡,平靜的語調下藏著暗流:“……我這一生,親手勘破千餘樁奇案,因我之故,世道清明,百姓安樂,我確信將自己一身才學與性命,都用在了最值得的地方。若能剷除莫立言這等殲惡之徒,我的探案生涯便可圓滿落幕,華晟撰寫的回憶錄,也可以收尾了。”
二人一路同行,可途中華晟不慎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,被迫與霍明哲分離。
“轉身離去之時,我看見霍明哲背倚一塊岩石,雙臂抱在胸前,正在凝神俯瞰飛瀉的瀑水。誰曾想天意茫茫,這一眼,便是我今生最後一次看到她的身影。”
讀到此句,朗讀者聲音微微發顫,琴聲也驟然轉悲,淒淒切切,如泣如訴。
等到華晟匆匆趕回,隻見到懸崖峭壁,與霍明哲留下的一封絕筆。
信中言明,她此番以身涉險,是為徹底拔除莫立言這顆禍國殃民的毒瘤,身後財產,儘數托付姐姐照料。
隨後,華晟發現了霍明哲與莫立言在瀑布邊的搏鬥痕跡,才知兩人殊死搏鬥過,最終雙雙墜入深穀。
神探與魔頭,同歸於儘,屍骨無存。
此後,華晟承她遺誌,繼續鏟殲除惡,而心中對霍明哲的思念,從未有半分消減。
她始終堅信,霍明哲在她心中,永遠是那個最好、最機智、最值得敬愛的人。
讀到這裡,滿堂寂靜,隨即被巨大的悲痛席捲。文字本身就是有力量的,再配上誦讀與音樂,衝擊力更是震撼。
有人當場紅了眼眶,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,更有人失聲痛哭,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。
待到樂師收弦,曲終音止,四下恰如詩中所寫,曲終收撥當心畫,四弦一聲如裂帛,東船西舫悄無言,唯見江心秋月白。
眾人久久沉浸在悲傷中,難以自拔。
那個無論大案小案,都要拉著華晟一同前往的霍明哲,偏偏在最凶險的關頭,選擇將她遠遠推開。
而飛奔趕回萊霞瀑布的華晟,那時心裡又在想著什麼?
無人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。
世人太愛霍明哲了,透過華晟的雙眼,她們早已將這位神探刻進心底。她從最初那個冷麪機敏的神探,一步步變得有血有肉,有情有義,有軟肋也有堅守,形象愈發鮮活,深入人心。此刻與霍明哲的離彆,無異於與一位摯友永訣。
很快,有人開始細究文字,尋找蛛絲馬跡。
“等等!那絕筆信,會不會是霍明哲計劃的一部分?”
“瀑布邊隻有墜崖痕跡,未必就真的死了啊!話本裡墜崖不死的還少嗎?”
“對!那小龍男十六年後不也回來了?霍明哲定是為了引蛇出洞,故意設局假死……”
“定是如此!那同歸於儘隻是表象,霍明哲定然還活著!”這個猜測一出,眾人瞬間抓住了最後一絲希望,寧願相信這便是真相。可即便如此,眼淚依舊止不住地落,隻盼著庭前玉樹能早日續寫,讓霍明哲平安歸來。
“庭前玉樹快快寫續集吧!”
“求求玉娘了,讓霍明哲回來吧!”
“若能讓霍明哲歸來,我願跪下相求!”
“聽聞那位庭前玉樹本是朝中大官,平日政務繁忙……”
“是啊,我還聽說,她已經來了蘇州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唉,隻盼她能抽空提筆,了卻我等心願。”
讀書會漸漸散去。霍明哲的生死,成了懸在無數書迷心頭的一根刺。而此刻,被萬千讀者心心念唸的趙延玉,正埋首於公務之中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她手頭要處理的事情還多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