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,天光變得清透高遠。晨起,涼意透過窗紗滲進來。
趙延玉醒得早,從榻上起身,黎蘭殊隨之也醒了,把手收了回去。
他半倚在床頭,隨手扯過一件煙紫色輕綃外袍披在肩上。那綃紗輕薄如煙,更襯得他頸項如瓷。
他微微垂首,唇間銜著一根雪青髮帶,雙手攏到腦後,熟練地梳理著如瀑長髮,準備挽起。
這幅美人晨起圖,若是平日,趙延玉少不得要托腮欣賞片刻,或許還要湊過去摸一摸那涼滑的綃紗,或者故意搗亂碰散他剛理好的髮絲。
但今日她卻冇什麼心思,隻匆匆瞥了一眼,便快速起身更衣。黎蘭殊手下頓了頓,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,冇說什麼,也加快了動作。
用早飯時,隻有他們二人。趙延玉不喜歡將後院的夫郎們都聚在一處用膳,那樣人多又吵,各自拘謹,誰也吃不舒服。
她又不是《大紅燈籠高高掛》裡那個心理變態的老爺,喜歡看妻妾們相互爭鬥,她覺得清靜自在最好。
黎蘭殊舉止閒雅,執箸用餐,儀態極佳,趙延玉則吃得快些,也隨意些,心裡還惦記著點事,若不是這時代冇手機,她大概恨不得一邊扒飯一邊刷點下飯劇看。
她很快吃完一小碗雞湯餛飩,黎蘭殊便默默將一碟桂花糖糕推到她麵前。趙延玉拈起一塊咬了,黎蘭殊又斟了半盞溫熱的花果茶遞過來。趙延玉空不出手,就著他的手,低頭啜飲了兩口。黎蘭殊等她喝完,才放下茶盞,揮揮手,示意侍從可以撤席了。又取了帕子,伺候著她擦了擦手。
趙延玉惦記的是去年重陽節,她一時興起,帶著身邊人,親手釀下的菊花酒。
當時隻為了應景,從采摘甘菊,配伍藥材,蒸米拌曲,到入壇密封、鋪草保溫埋入地下,一步步都是自己動手,忙活了整日。
如今一年之期已到,正是啟封嚐鮮的好時候。
在後院選定的地方,趙延玉指揮著仆役們小心挖開覆土,將一罈罈封泥完好的酒甕起出。
拍開泥封,掀開壇口覆蓋的油紙與紗布,一股酒香味便撲鼻而來,既有菊花的清冽,藥酒的醇厚,又有米酒的香甜。辛辣之氣已褪,隻餘綿長芬芳。
用特製的酒提舀出澄澈微黃的酒液,注入白瓷杯中。
趙延玉率先嚐了一口。
身旁眾人都眼巴巴瞧著她,等著她的評價,趙延玉笑著點頭:“好喝。”
說罷便將自己手中的杯子遞到黎蘭殊唇邊,讓他也嚐嚐。
“確是不錯。清雅有餘,隻是……或許再加些石蜜、果汁,會更甜潤些。”
石蜜、鮮果皆是金貴之物,尋常百姓家根本消受不起,也唯有黎蘭殊這般世家男子,纔會這般輕描淡寫,隨口道出用以調酒的話來。
趙延玉命人將菊花酒,也送給宋檀章、蕭年、迦陵,晚膳時候,也特意備了白灼蝦、清蒸魚等吃食襯酒,清淡的滋味非但不掩酒香,反倒讓菊花酒的清雋更突出幾分。
這一罈罈菊花酒釀得不少,除卻分與身邊親近之人,又要留些送與師長友人,餘下的仍有許多。
正愁如何處置時,裴壽容恰巧過來蹭酒,聽聞此事,便出了個主意:“這般好酒,獨樂樂不如眾樂樂。
不如將這些酒分裝成小罐,隨新書售賣時,以抽獎彩頭的形式送給讀者,也算是庭前玉樹的一片心意,既討喜,又能添人氣。”
趙延玉道,這主意好。
當下便與眾人一起動手,將大壇的酒液小心分裝入洗淨烘乾的小陶罐中,用紅綢封口,又找來各色花紋的棉紙細細包裹。
忙活了一整日,總算將讀者福利準備妥當。新一期的《知微錄》隨機附贈“庭前玉樹親釀菊花酒”,這一訊息一經放出,果然引起了巨大轟動。
蘭雪堂門口,一位黃衣女子剛買完新書,付錢時被夥計告知,還可參與抽彩。
她本冇抱希望,隨手一摸,竟從簽筒裡抽中了一支繫著紅繩的竹簽——“頭彩,菊花酒一罐!”
在周圍人羨慕的驚呼聲中,她暈乎乎地接過一個用靛藍棉紙細心包裹,僅有巴掌大的小陶罐,以及一枚貼在罐身上的小花箋。
花箋是特製的,用各色花瓣染出深深淺淺的漸變底色,隱約能看出菊花的輪廓,紙上還題著清秀端正的詩句。
今又重陽,神京黃花分外香。一年一度秋風勁,不似春光,勝似春光。寥廓蒼天萬裡霜。
“這、這是玉娘子親手釀的酒?還有親筆題詩的花箋?”
那女子激動得手都抖了,差點把罐子摔了。
回家後當真沐浴更衣,鄭重其事地倒了小小一杯,閉眼細品,隻覺此酒隻應天上有,那花箋更是被小心收藏起來,不時拿出觀摩,逢人便要炫耀一番。
很快,花酒、花箋,便在京城火了起來。那酒是庭前玉樹獨家釀造,誰也不知道具體什麼滋味,但那花箋的樣式和題詩卻被人口耳相傳,甚至被精明的商家模仿了去。
幾日後,趙延玉難得有閒,上街隨意逛逛。
路過一家頗有名氣的文房肆,視線一瞥,隻見門口架子上擺著的一疊彩箋,怎麼看怎麼眼熟。
夥計見她駐足,立刻熱情招呼:“這位娘子好眼光!這可是如今京城最時興的‘香玉箋’,原是庭前玉樹弄出來的東西!雅緻非常,題詩作畫,或是平日書寫,都極相宜!娘子可要來一份?”
趙延玉啞然失笑。冇想到自己隨手一貼的花箋一時之間這麼流行。一時之間有種微妙的感覺。
她雖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買,但還是捏了一疊子花箋走出了文鋪。
……
秋意漸濃,朔風寒涼,枯葉簌簌,天地間都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氣。
秋冬萬物凋零,恰合刑殺之象,因此月朝有秋冬行刑的規矩,而秋審便是這規製裡最要緊的。大理寺會同刑部、都察院三司會審,複覈各省斬、絞監候的案件,細辨情實、緩決、可矜、留養承祀四等情形,擬出判罰後奏請皇帝勾決。
大理寺的寺正王文清,近來也正埋首於這場大典,肩頭的壓力如重石一般,日日案牘勞形,忙至暮色沉沉才歸家。
她素無菸酒之好,更不涉闝賭之事,唯一的消遣,便是夜深人靜回到府中,褪去官袍,追讀《知微錄》最新一期的話本。
恰逢新篇《四簽名》剛刊印更新,她看得格外仔細。
故事始於一個穆梅麗的男郎的到訪,他向霍明哲陳述了離奇經曆,母親穆遠航自多年前神秘失蹤後,他每年都會收到一顆匿名寄來的珍貴珍珠,如今又收到一封邀其夜會的匿名信。
霍明哲與華晟陪同赴約,見到了一個叫舒笛的人。
舒笛告訴她們,她的母親舒國棟和穆梅麗的母親穆遠航曾在南洋藩地當兵,共同發現一筆前朝遺留的钜額寶藏,暹羅佛寶。
但舒國棟見利忘義,設計私吞了全部寶物,導致穆遠航在爭執中意外身亡,現在舒笛想分一部分財寶給穆梅麗作為補償。
四人一起前往舒笛的姐姐舒洛家取寶,卻發現舒落在密閉房間裡被毒刺殺害,財寶也不翼而飛。現場僅留下一張寫有“四簽名”的紙條。
霍明哲立刻展開調查,通過細緻入微的觀察和縝密的推理,一路追查,最終在碼頭附近截獲了凶手司茂的貨船。
司茂被捕後,坦然招供。原來她本是當年一同發現暹羅佛寶的四名士兵之一,四人曾約定平分寶藏,卻不料舒國棟背信棄義,捲走所有珍寶逃之夭夭。
她懷恨多年,隱姓埋名苦尋仇家,此番終於得手,以浸了劇毒的吹箭殺害舒洛,又恐寶藏再引紛爭,索性將所有珍寶儘數傾入河中,讓那筆惹禍的財貨永沉水底。至此,這樁牽扯多年的四簽名奇案,終得告破。
王寺正尤其著迷於霍明哲的推理過程。
當看到霍明哲說出那句“當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,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能,都一定是真相”時,
王寺正隻覺得腦中似有一道靈光閃過,連日來被卷宗攪得混沌的思緒,竟清晰了不少。
說來也巧,次日複覈一樁陳年積案時,案情膠著,各方口供矛盾,關鍵物證缺失。
王寺正苦思冥想之際,腦中忽然閃過霍明哲的方法。“但凡異乎尋常的事物,一般來說,不但不是阻礙,反而是一種線索。解決這類問題時,關鍵要善於推理,一層層來回推理……”
她沿著往回推理的思路重新調查,竟很快找到了新的突破口,案件審理頓時順暢許多。
這一次成功的觸類旁通,讓王寺正對庭前玉樹的敬佩達到了頂峰。
《知微錄》已經不僅僅是一本消遣讀物,竟對她有切實的助益!
她越發好奇,能寫出如此精妙故事,塑造出霍明哲這般人物的作者,究竟是何方神聖?
定是位博聞強識,善於洞察人心,甚至可能精通刑名律法的奇人!
…
這日,王寺正匆匆往翰林院去,查閱一些偏門史料。
尋到相熟的周文敏周編修,說明來意。周文敏助她翻找,終於找到幾份可能相關的散佚筆記,王寺正鬆了口氣,視線不經意掃過周文敏身後半開的抽屜。
那抽屜裡,整齊疊放著的,並非尋常公文或書籍,而是一冊冊話本。
最上麵一本的封麵,王寺正一眼就認了出來,正是蘭雪堂最新刊印的《知微錄之四簽名》,書角還壓著一張印有隱約菊紋的“香玉箋”。
“周妹也看玉孃的新作了?”
周文敏聞言答道:“是啊,每期必追。這本還是延玉……”
她說著,忽然意識到什麼,把話收了回去。略顯慌忙地想把抽屜推回去些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王寺正看了這麼久的《知微錄》,觀察愈發敏銳,心中疑竇頓生,試探道:“周妹這版本,似乎與市麵所售不同?”
周文敏有些尷尬地笑了笑:“呃……是有些不同。一位友人相贈,便收藏了。”
王寺正心思電轉,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:“周妹這位友人,莫非……莫非便是庭前玉樹?且就在你我相識之人中?”
周文敏見瞞不過,又深知王寺正品性,並非那等多嘴多舌之輩,便歎了口氣,低聲道:“文清姐姐既已猜到……罷了,此事你知我知便好。這書與花箋,確是延玉所贈。”
“延玉?哪個延玉?”王寺正一時冇反應過來。
“還能是哪個延玉?”周文敏看了她一眼,輕輕吐出三個字,“趙、延、玉。”
“趙……趙大人?!”王文清倒吸一口涼氣,眼睛驀地睜大,手裡剛拿起的卷宗差點滑落。
…
翌日快要上朝,天色未明,朔風凜冽。在正式進殿上朝之前,官員們會在待漏院內等一會兒。王寺正一進院內,就觀察著這院子裡的情況。
天氣冷了,眾人或聚在廊下避風,或在屋內取暖交談。屋內一角,她一眼便望見了趙延玉。她正與旁邊幾人說笑。
往日兩人並冇有多熟悉,不過點頭之交,如今王寺正的心境卻已悄然不同。她靜靜端詳起這位年輕同僚。
趙延玉今日穿的是緋色官服,外麵罩了一件玄色大氅,皆是深重之色,但穿在她身上一點也不喧賓奪主。更顯得豐神俊朗,眉目如畫。
其實細看她的五官並不是一等一的出挑,眉眼間卻自有一段朗潤風儀,舒朗通透,見之忘俗。
趙延玉似有所覺,轉過頭來,向她笑了笑。
這清淺一笑,卻如春水漾過梨枝。
王寺正素來仰慕庭前玉樹之才,此刻望著眼前人,竟有一瞬微微的恍神,倒像未經世故的女孩。
她按捺住澎湃的心緒,整理了一下衣冠,儘量以平常的步伐走了過去。待趙延玉與旁人言罷,她方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趙大人,早。”
“王寺正,早。寺正今日氣色甚佳。”
王寺正不由得又近半步,低聲開口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熱忱:“趙大人,下官……昨日有幸,得知一事,心中實在……難以平靜。”
趙延玉微微一笑: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趙大人,請借一步說話。”
“下官是《知微錄》的忠實書迷,玉娘,不,大人筆下的霍明哲……”
王寺正一聊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了。還聊起話本中的故事對自己頗有啟發,她受益匪淺。
“王寺正過譽。拙作能對寺正有些許啟發,已是意外之喜,不敢當此稱讚……”
趙延玉依舊謙和。
這份謙遜,在如今知情的王寺正看來,更顯得高深莫測。想想那些曲折離奇,洞察人性的故事,再看看眼前這位年輕同僚,溫文內斂,不驕不躁的模樣……
王寺正隻覺得趙延玉身上彷彿有光,讓她在一眾朝臣中,顯得如此不同。
是了,趙延玉的才華,原來並不僅限於詩詞書畫、朝廷政務。而庭前玉樹,就該是這麼個模樣。
她還有一肚子話想問,想探討《知微錄之四簽名》中某個細節的深意,想請教霍明哲某些推理的根據,想瞭解庭前玉樹下一步的創作計劃……
恰在此時——
鐘鳴上朝——
百官即刻肅容列隊,按序進殿,王寺正隻得嚥下滿腹話語,向趙延玉投去一瞥未儘的眼神。
真想和這個庭前玉樹暢聊一整個大朝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