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醒來，靜室高窗，晨曦微亮。身側已是空的。
趙延玉索性起身，在這間臥房內隨意探索起來。案頭，攤開放著一本手抄的經卷。墨色猶新，字跡工整雋秀，似乎是祈福的經文。
她隨手一翻，掃過經卷後半部分，那裡寫的不是梵文，也不是琉音文，而是中原的文字。
“趙延玉”。
“趙延玉”。
“延玉”。
“玉”……
一遍，又一遍，一頁，又一頁。有些寫得工整，像是在極力剋製，有些則狂亂潦草，筆透紙背。
密密麻麻，鋪天蓋地。彷彿書寫之人，將所有的祈禱掙紮，所有的思念苦楚，都灌注其中。
趙延玉指尖撫過那些字跡，心口微微一震。她正凝神細看，手肘卻不小心撞在案幾側麵，隻聽“哢噠”一聲輕響，暗格應聲而開，竟然露出了一個通往暗室的入口。
趙延玉猶豫片刻，帶著幾分好奇走了進去。
裡麵是一段向下傾斜的，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石階，走了約莫十來步，眼前豁然開朗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。
石室四壁空空，隻有正中央，設著一個簡單的石台。石台上，供奉著一尊蒙著素紗的白玉雕像。
那玉像約莫一尺來高，雕工精湛，玉質通透，流轉著瑩瑩的光澤。玉像的姿態，是跌坐蓮台，手結法印，低眉垂目，寶相莊嚴，分明是一尊佛像。
可當趙延玉伸手輕輕掀開紗幔，瞬間便愣在原地。那玉佛赫然是她的模樣。
……
趙延玉悄悄退了出去，將紗幔重新蓋好，回到外間時，迦陵恰好端著食盤進來，身後還跟著摩訶。
迦陵將托盤放在趙延玉麵前的小幾上，“用些早膳吧。宿醉後，吃些清淡的好。”
摩訶跟在後麵，眼珠滴溜溜地轉，盯著趙延玉剛要喊“師……”
“摩訶。”迦陵淡淡地打斷他，甚至冇有轉頭，隻是一個平靜的眼神掃過去。摩訶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鵪鶉，縮了縮脖子，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，乖乖站到迦陵身後。
趙延玉端起粥碗，慢慢喝了起來。
一時間，室內隻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。
趙延玉忽然開口，“昨夜……”
“昨夜大人酒醉，我略儘地主之誼罷了。”
“大人今日若覺身體無礙，可自便。聖殿清寂，不便久留貴客。”
趙延玉眉頭輕挑，“我昨夜……似乎做了個夢。夢到一些……不合時宜的事。還夢到，有人似乎……在經書裡，寫了很多我的名字。”
“夢境而已，當不得真。”迦陵手抖了一下，語氣依然極淡，“大人是貴客，前途無量。琉音偏遠，聖殿更是方外之地，與大人所處的天地，終究不同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大人日後，或許還會因公務往來西域。若途徑琉音，閒暇時……可來聖殿坐坐。清茶淡飯，總還是有的。”
“皮囊之歡，露水情緣，不過鏡花水月，轉瞬即逝。大人不必掛心。我亦不會以此相擾。大人何時來，我都在此處。這便是我能給的，也是我唯一能要的。”
他的弦外之音，便是他願意做她漫長路途中的一個驛站。一個招之即來、揮之即去，無需負責的隱秘情人。
她來了，他敞開懷抱，她走了，他絕不糾纏。
“這就是你想說的？”趙延玉的聲音卻冷了下來，放下筷子。
“是。這是最好的方式。對你，對我，都是。我的身份……註定如此。若強求其他，隻會連累你的清譽，徒增煩惱。昨夜心意已明，於我而言，已無遺憾。大人……不必有負擔。”
不必有負擔。好一個不必有負擔。
趙延玉心中煩悶，但知道此刻爭執也無濟於事，更不願在孩子麵前撕破臉麵，便猛地站起身，一言不發地走了。
滿室的溫情瞬間冷卻。摩訶愣在原地，看看迦陵，又看看門口，小聲問：“師……不，那位……趙大人，她怎麼了？為什麼生氣了？是粥不好喝嗎？”
迦陵臉上似乎更蒼白了些，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。“冇事。吃你的飯吧。”
“小孩子……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了。”
…
迦陵自以為是的成全，其實從來不是趙延玉想要的。迦陵因她動了念，但還不夠。她要的，遠遠不止這些。
從聖殿憤而出走，趙延玉並未直接返回驛館，而是去了使團暫駐的校場。
抄起一旁的長弓便開始練習靶射，一番酣暢淋漓的訓練下來，揮汗如雨，心情也好了不少。
她心裡慢慢有了清晰的計劃，再想起那些紛擾，竟也能做到不慌不忙，淡然處之了。
待心緒徹底平複，趙延玉便回了驛館，待在書房裡，鋪開紙筆，沉入另一個世界。
寫作，成了她整理心緒的一種方式。筆尖流淌的，是彆人的愛恨情仇，生死相隔，卻奇異地映照著她自己的內心。
這一次，正要把那本《神鵰俠侶》的後續寫完。
…
卻說光陰迅速，十六載寒暑彈指即過。當年那被爭來奪去的嬰孩郭襄，已出落成亭亭少男。
這一日，他行至風陵渡口，暮雪紛飛，遂與一眾江湖客圍爐夜話。
但聞眾人交口稱頌一位號稱“神鵰俠”的義士，言其武功蓋世，俠行遍佈江湖。
郭襄靜坐一旁，聽得心馳神搖，暗想：“這等人物，不知是何等風采？”
一股仰慕之情，油然而生，隻盼能見上一麵。
也是機緣巧合，他後來竟真得遇這位神鵰俠楊過。
楊過見這少男天真爛漫，不拘俗禮，與他哥哥郭芙頗有幾分相似，心中頓生好感，甚是喜愛。
她取出三枚金針贈與郭襄，言道但有所求，無不應允。
郭襄不假思索，便用去兩枚，一願睹大俠真容，二願大俠在他生辰之日，能至襄陽城一晤。楊過皆含笑應承。
待到郭襄生辰那日，襄陽城中正自肅殺，忽見天際煙花爆響，竟是大禮三件接連而至。先是奇兵焚燬蒙古大軍糧草，後又有高手剪除敵軍先鋒，更有賀幛高懸，為郭襄祝壽。
這三件大禮，直如霹靂雷霆，震懾敵軍，亦令襄陽軍民士氣大振。眾人方知，這一切皆是神鵰俠為踐小弟郭襄之約所為。
然楊過心中所繫，卻是那十六年之約。
她滿懷希冀，奔赴絕情穀斷腸崖，苦候一日，但見山空寂寂，哪裡有小龍男的身影？
霎時間，萬念俱灰，心想：“龍兒果真早已不在人世，留書不過騙我獨活。”悲慟之下，縱身便躍入深穀。
誰知天無絕人之路。楊過墜崖未死，卻在穀底彆見洞天。更令她難以置信的是，那朝思暮想的小龍男竟好端端地立於眼前！
原來他當年跳下後，藉由寒潭白魚與玉蜂蜂蜜解了劇毒，竟在這幽穀之中活了十六載。妻夫重逢，恍如隔世，百感交集。
正當此時，襄陽戰事告急，蒙古大軍壓境。楊過與小龍男即刻趕往相助。於萬軍之中，楊過施展神威，竟以飛石擊斃蒙古大汗，襄陽重圍遂解，神鵰俠之名，自此威震天下。
世間恩怨既了，眾人齊聚華山之巔，重定名位。
楊過因其狂放不羈，又兼俠義無雙，被推為“西狂”，與東邪、南僧、北俠、中頑童並列，是為新“五絕”。
華山論劍既畢，楊過與小龍男看透紅塵紛擾，攜手歸隱活死人墓。
自此，神鵰俠侶，絕跡江湖。
唯獨那小郭襄，眼見楊過攜著小龍男之手，與神鵰並肩下山，其時明月在天，清風吹葉，樹巔烏鴉呀啊而鳴，他再也忍耐不住，淚珠奪眶而出。
心中隻想：“可惜我遲生了二十年。倘若媽媽先生我，再生哥哥，我學會了武功，在全真教道觀外住了下來，自稱大龍男，小楊過在全真教中受師傅欺侮，逃到我家裡，我收留了她教她武功，她慢慢的自會跟我好了。
她再遇到小龍男，最多不過拉住他手，給他三枚金針，說道：‘小弟弟，你很可愛，我心裡也挺喜歡你。不過我的心已屬大龍男了。請你莫怪！你有什麼事，拿一枚金針來，我一定給你辦到……”
然世事終無如果，這一彆後，他尋覓半生，終是青燈古佛，了此殘生。其中憾恨，恰似那古詩所雲：秋風清，秋月明，落葉聚還散，寒鴉棲複驚。相思相見知何日，此時此夜難為情。
君生我未生，我生君已老，此恨綿綿，永難消解。
……
趙延玉的筆墨，最終落在了這場離彆上，既是書中人的離彆，也是她與讀者的一場告彆。
合筆的那一刻，趙延玉心中湧上一陣濃烈的悵然若失，怔怔地看著滿紙的文字。
其實，不光讀完故事的讀者會心生不捨，執筆寫儘故事的作者，感受隻會更深。
趙延玉緩緩回過神來，將寫好的稿子整理妥當，而後起身洗漱，褪去一身疲憊，躺到床上，安然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