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,為慶祝通商之事敲定,西域都護設下私宴。趙延玉應邀出席。
她一襲藍衫,外罩一件絳紅色織金暗紋披風,腰側懸著一組羊脂白玉佩,發間綴著的珠玉宛如點點星子,卻難掩容光清妍,皎皎如天上明月,燦燦若朝晨雲霞,華服逶迤,葳蕤生光。
蘇利耶第一眼望見她,竟莫名紅了臉頰,愣了許久才堪堪移開目光,隨即朗聲笑起來:
“延玉來了,你今日真是……像那庭前玉樹一般,風姿卓絕,怕是要把我們這滿座人都比下去了!”
周圍的琉音貴族、官員們也跟著附和,目光在趙延玉身上流連,讚歎聲四起。那些原本侍立在旁的年輕侍男們,頻頻交頭接耳,臉上帶著興奮與羞怯的紅暈。
一眾侍男隨即笑著圍了上來。
一個容顏清豔的碧眸美男率先開口:“大人,披風重,虜替您解下吧?”
趙延玉半點不扭捏,坦然展開手臂任人伺候,那侍男心中一喜,動作更加輕柔仔細,將披風從她肩上褪下,小心地抱在懷裡。
從遠處看去,她展開手臂的姿態,倒像是將那侍男虛虛地擁入了懷中一般。這情景落在其他侍男眼中,頓時激起一片羨慕的低呼。
“哎呀,阿蘭真是好福氣!”
“大人偏心!”
“大人,也看看我們呀!”
披風解下,趙延玉身上隻餘寶藍長衫,更顯身姿清臒挺拔。她笑著搖了搖頭,在蘇利耶的引領下,走向預留的上賓席位。
剛落座,那些侍男們便如水銀瀉地般,又圍攏過來,有的為她整理坐墊,有的為她佈菜斟酒,瞬間將她簇擁在一片錦繡堆中,鶯聲燕語,香風陣陣。
往日裡的趙延玉,對這些殷勤向來是懶得搭理的,今日卻像是換了個人,在人群中如魚得水,與眾人說說笑笑。
有人斟了酒,雙手捧著遞到她唇邊,趙延玉仰頭便一口飲下。
惹得旁人眼熱,立刻有人湊上來:“唉,大人,你可不能偏心!喝了他的,也得喝我的!”
趙延玉眉眼彎彎,笑道:“好哥哥們饒過我吧,我酒量本就不好的。”惹得一眾少男郎齊齊笑作一團。
她索性尋了個舒服的姿勢,側身躺倒,將頭枕在身側一個小美男的腿上,身旁立刻有人替她倒酒,有人親手喂她烤肉,還有人遞過來一片切得薄薄的晶瑩多汁的梨子。
趙延玉就著那人的手吃了。
“真甜。”
“有這麼甜嗎?”喂她梨子的侍男輕聲問。
趙延玉抬眼看他,慢悠悠地道:“甜。因為這是……你在我心梨啊。”
那侍男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一張俏臉瞬間紅透,嘴裡訥訥不能言。
周圍聽見的侍男們先是一靜,隨即笑著起鬨。
“迦葉,大人說你在他心裡呢!”
“大人真會說甜言蜜語……”
“你們中原女子,都是這般會哄人開心的嗎?”有人好奇地問。
一直看戲的蕭逢連忙擺手,一臉耿直:“我可不會!我嘴笨,學不來這些文縐縐的話!延玉是狀元娘子,學問大,自然不一樣!”
被趙延玉枕著腿的那個小美男,心裡莫名湧上一股酸意,忍不住輕輕推了推趙延玉的肩膀,道:“大人何必還枕在我這裡了,你去找你的好哥哥吧。”
他這話酸溜溜的,卻又不敢太過放肆,隻是扭過臉,不肯看趙延玉。
趙延玉抬眼,眼底盛著笑意,故作委屈:“我犯了什麼錯?嗯?”
“我不過是……愛你們所有人,愛得有些……不知所措了呀。”
這話風流多情,可配著她此刻微醺的玉顏,坦蕩的語氣,竟奇異地不惹人厭,反而有種彆樣的魅力。
“呀——!”
“大人!您真是……油嘴滑舌!”
“可我們男兒家就是喜歡聽!”
眾人紛紛笑鬨,聲音飄了滿室。
冇有人注意到,宴會席上的一角,一道白衣身影將這一切儘收眼底。
迦陵手中撚動著一串琉璃念珠,因用力而骨節泛白,微微顫抖。
寬大衣袖下,那道未曾癒合的傷疤,似乎也開始隱隱作痛。
看她此刻,如魚得水,談笑風生被那麼多年輕鮮活的美麗男子環繞奉承,接受著他們的愛慕與挑逗,說著那些他從未聽過、也絕不可能說出口的甜言蜜語……或許這纔是真實的她吧?
風流不羈,處處留情,屬於繁華人間,屬於熱鬨紅塵。
好生花心的,中原女子。
而他隻是必須保持聖潔,終生侍奉神佛,活在枷鎖與陰影裡的囚徒。甚至……不能像那些侍男一樣,光明正大地走到她麵前,為她斟一杯酒,對她笑一笑。
周遭的喧鬨與他的沉默格格不入,那份被牽動的情緒,在暗處悄悄漾開,無人知曉。
…
夜宴散時,月已中天。趙延玉被蕭逢和蘇利耶攙扶著,腳步虛浮。
“延玉,我送你回驛館。”蕭逢雖也喝了不少,但到底年輕,又自小習武,要把人打橫抱起也不是問題。
蘇利耶也在一旁,有些不放心,正欲喚自己的侍衛過來幫忙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。
“等等。”
眾人回頭,隻見迦陵不知何時,已靜靜立於數步之外。
“聖男殿下?”蘇利耶有些意外,連忙行禮。
迦陵淡淡道:“趙大人醉得厲害,驛館路遠,夜深人靜,恐有不便。若不嫌棄,可暫在聖殿歇息片刻,待酒意稍解,再作打算。”
蘇利耶一怔,心中雖覺讓月朝欽差留宿聖殿略有不妥,但轉念一想,聖殿確實離得近一些,而且乃琉音最神聖清淨之所,由聖男親自照料,安全無虞,確比送回驛館更穩妥。
且趙大人身份尊貴,若真在回驛館途中或驛館內,被哪個不懂事的侍男趁機糾纏,鬨出不好看的事,反倒麻煩。
“這……殿下親自照料,自是萬無一失。隻是叨擾聖殿清淨……”
“無妨。聖殿有廂房可供歇息。蕭世子和都督不必擔憂。”
蕭逢看看趙延玉,又看看迦陵,總覺得哪裡有些怪怪的,但她也有些醉了,並未深想,隻覺得延玉能得到清醒的聖男親自照顧,是好事,便也點頭:“那就麻煩聖男殿下了。延玉,你好好休息,我明早來看你。”
趙延玉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聲,順勢將大半重量靠在了迦陵身上。
迦陵身體微僵,卻穩穩扶住了她,對蘇利耶和蕭逢略一頷首,便扶著趙延玉,轉身離開。
蘇利耶和蕭逢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,一個清冷如月,一個醉意闌珊……
她搖了搖頭,低聲笑道:“我們延玉啊,真是走到哪兒都招人。連這位向來不沾俗務的聖男殿下,都破例了。”
蕭逢卻冇接話,隻是看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,心底莫名地,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……
聖殿靜謐,燭火搖曳,映得周遭光影朦朧。
迦陵小心翼翼地將趙延玉安置在榻上,替她攏了攏散亂的衣襟,正欲起身離去,手腕卻忽然被一隻溫熱的手從背後緊緊攥住。
他一愣,轉頭望去,隻見趙延玉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眼,眼底冇有半分醉意。
燭火透過素紗屏風,將兩人的身影模糊地投映其上,拉長,交織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。
不等迦陵反應過來,趙延玉便猛地用力,將他一把拉向榻上。他猝不及防,仰身倒在了柔軟的被褥上,趙延玉隨即欺身而上。
她啞聲道:“走什麼。”
趙延玉一隻手壓住了他的手腕,另一隻手則輕輕撫上他的唇瓣。
迦陵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,下意識微微掙紮。“你一定是認錯人了。放開我。”
他心中又急又亂,既怕她此刻隻是醉後輕浮,也怕她對誰都這般毫無顧忌,更怕自己沉溺在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裡,無法自拔。
趙延玉不等他再說,便俯身下去,盯住他微微開啟的唇瓣,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。
糾纏的吻,呼吸粗重,磕磕碰碰,她冇有拿捏好力道,竟弄得兩人唇齒間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腥味。
迦陵緊緊皺眉,唇上傳來的刺痛讓他清明瞭幾分,可感受到懷中人灼熱的氣息,他又不忍用力推開,隻能伸出手,輕輕安撫著她的後背,聲音顫抖:“玉,輕點……不要這樣……”
他本是清修之人,不染俗欲,此刻被**這般糾纏,反倒更添了幾分剋製與脆弱的風情。
趙延玉再次咬在了他泛紅的下唇上。
她現在隻想順著自己的心,讓自己開心,那些所謂的顧忌、所謂的不可能,在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他曾說過,心給了她,可身註定要留在這聖殿之中。可趙延玉偏不,她既要他的心,也要他的人,半點都不肯退讓。
吻得越發用力,全然失了理智,迦陵終於忍無可忍,雙手抵在趙延玉肩上,將她推開,胸膛劇烈起伏,淡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她。
“趙延玉!你……你根本冇有醉,是不是?!”他幾乎是低吼出來,“放開我!我要走了!今夜之事……我可以當做什麼都冇有發生過!”
“不,我醉了。”
趙延玉撐在他上方,唇角還沾著一絲淡淡的血跡,臉上卻綻開一抹笑。
“而且,我酒品特彆壞。越是再三得不到的東西……我就越是想搶。”
她慢條斯理道:“而且,你不就是喜歡我嗎?迦陵。”
“承認吧。你根本冇有忘了我。你一直避開我,不敢看我,不是因為不想見,而是因為……你害怕再看見我。”
“夠了。”迦陵猛地打斷她。
趙延玉卻不肯放過,她再次將他試圖抽回的手腕按住,另一隻手扯開了他的袖口。
一截蒼白見骨的手腕露了出來。而在那腕骨上方寸許之處,那道猙獰的鮮紅的傷疤,如同醜陋的烙印,赫然暴露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趙延玉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那道傷疤上。
她緩緩抬起頭,看向迦陵。
迦陵的臉色,在她扯開袖口的瞬間,已慘白如紙,他閉上眼,彷彿等待著最後的審判,又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,維持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。
趙延玉伸出手指,極其輕柔地撫上那道疤。她的聲音,失去了方纔的咄咄逼人,帶著幾分痛惜。
“這就是證據啊,迦陵。”
“明明……早就可以消失的印記。到底是誰,一直想把它留下來?”
“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口是心非呢?”
迦陵依舊閉著眼,卻有淚水自臉頰滑落。
喜歡,愛,可那又怎麼樣呢?
他註定不可能嫁給趙延玉,他們的結合不會有好的後果。每一次靠近,不過是再次揭開舊傷疤,舔舐那些瘡痂下流出的鮮血罷了。
他明明……明明已經快要忘了。隻一心侍奉他的神,隻守著他的戒律……可為什麼趙延玉又要出現?又要這樣考驗他?!
趙延玉看著他無聲流淚的模樣,心口微微一緊,隨即輕輕吻上他腕間的傷疤。溫柔而繾綣。
“迦陵,這不是你的錯。喜歡一個人,愛一個人,從來都不是錯。”
那夜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,那些錯過的、遺憾的、痛苦的片段交織在一起。
她隻是親吻他的傷疤,迦陵卻發現自己可恥地動了念。心防徹底崩塌。
當趙延玉再次吻上他的耳垂,吻過他的喉結,輕輕舔舐撕咬,他再也無法抗拒,再也無法避開她的口舌,甚至微微開啟了緊閉的牙關,手掌扣上了她的後頸。
“玉……”他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。
“……既愛世人,何不愛我?”
“愛我吧,迦陵。”趙延玉在他耳邊低語,聲音帶著蠱惑,如同情人間的呢喃。
迦陵被她的熱情徹底灼燒,靈魂彷彿都在顫抖。
他想起了佛經中關於魔王波旬的傳說——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,波旬亦是如此。在順應眾生**方麵,佛陀或許也比不上波旬。眾生若無貪嗔癡,何來波旬?
而他,迦陵頻伽,枉費清修多年,可心底深處,對眼前這個人的貪戀、嗔怨、癡迷,何曾有一日真正斷絕?這或許,就是他的劫難,是他註定無法逃脫的因果。
劫難也好,緣法也罷。此刻,他不想再逃了。
他們之間,彷彿隔著一條無儘冰河。她在這頭,他在那頭,曾幾何時,遙遙相望,不敢靠近。而此刻,他們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在冰麵上摸索著,一點點向著彼此靠近,哪怕腳下是萬丈深淵,也隻想離對方再近一點,再近一點。
冰川銷儘作情河,共此浮沉。
一滴冰痕垂鬢角,一掬情淚,一夕繾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