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州城的街市依舊熱鬨,佈告欄前總是聚集著三三兩兩看新鮮事的人群。
這一日,有人貼上了一篇洋洋灑灑的長文,立刻引來了好事者的圍觀。
有不識字的,便急急催促旁邊識字的人:“快瞧瞧,這上麵寫的啥?”
識字的人定睛一看,朗聲道:“哦!是篇評文,評的是那本正火熱的《西廂記》!”
“《西廂記》?是玉郎新寫的那本?快念念,快念念!”眾人一聽,興趣更濃,紛紛催促。
於是,在熙攘的街市一角,周文敏那篇書評被大聲誦讀出來,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駐足聆聽。
《西廂記》品藻
卷一·本事略
張生者,名珙,遊於蒲,寓普救寺。適崔氏孀夫將歸長安,經蒲,亦止茲寺。其男鶯鶯者,相國千金,顏色絕代。生偶窺之,神魂飛越,然無由通款曲。會賊將孫飛虎以兵圍寺,索鶯鶯。崔氏惶遽,誓於眾曰:“有能退賊者,以男夫之。”
生乃馳書故人白馬將軍杜確,解其圍。崔氏旋悔盟,生悵恚成疾。庳諱紅者,慧黠善謔,為傳詩箋,遞密約。鶯鶯初則矯飾,終乃夜奔書齋,遂成琴瑟之好。
事覺,崔父撻紅郎,紅郎反詰其失信,父語塞,許婚而逼生赴試。生長亭彆鶯,一舉擢第。時有鄭恒者,造謗生彆娶,崔父欲改適鄭。生衣錦還,恒慚死,張崔乃合巹。
卷二·人物評騭
鶯鶯:相門小郎,而抱林下風致。觀其臨去秋波那一轉,慧心已露;及至隔牆花影動,玉人自來,其於禮法之叛逆,情性之貞烈,可謂秉禮含情,守正達權。非尋常閨閣所能囿也。
張生:雖白衣秀士,然有古義士之風。寺警則挺身紓難,閨怨則隱幾成屙,至若京華折桂,終踐前盟,誠所謂誌誠種也。
紅紅:小鬢而具俠腸,伶牙俐齒,周旋於主父、嬌客之間,譬若庖丁解牛,批隙導窾,遂成一段奇緣。
卷三·文心雕龍
是書大旨,直斥門楣功名之陋見,而倡有情終眷之至情。
鶯鶯之待月,非輕薄之私;張生之辭試,有到死之癡。至若長亭送彆,碧雲天,黃花地數語,寫儘離人肝腸,直可令鐵石墮淚。
其詞彩絢爛處,如“玉宇無塵,銀河瀉影”;其白描傳神處,如“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”。
忽而俚謔,忽而鋒鏗,市井聲口畢肖,尤見化工之筆。
卷四·稗海蠡測
不讀《西廂》,不知詞章之妙。今觀玉郎此作,其結構波瀾迭起,其人物笑啼俱活。
尤奇者,以簪纓之郎,作星夜之奔,而讀者不以為邪,反生慨歎,蓋至情動人,自能奪禮法之席也。願天下展卷者,勿徒賞其文繡,當識此中一點通靈犀耳。
這篇薦文,毫不吝溢美之詞,如同一把火,將《西廂記》的熱度推向了新的**。
……
西廂記一書難求,書院的學子之間,往往是誰先買到了一本,立刻就會被同窗好友們團團圍住,爭相傳閱。
下課之後,學堂裡便冇了往日的安靜,幾個學生飛快地收拾好書箱,立刻湊到一處。一個叫李文的學子,神秘兮兮地從書箱最底層摸出一本用藍布仔細包好的書,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和炫耀:“快看!我央了我家姐姐好久,才弄到的珍裝版!”
“哇!是《西廂記》!”
“快!李文,彆小氣,先給我看看!”
“彆擠彆擠!大家一起看!”
瞬間,七八個腦袋就擠到了一起,將李文圍在中間。書本攤開在書案上,前麵的學生幾乎趴在了書上,後麵的則踮著腳尖,伸長脖子。
“看這裡看這裡!張生初見鶯鶯這段!”
“崔小郎真美啊!”一個學生指著書頁,眼睛發亮,聲音都微微發顫。
“噓!你小點聲!”旁邊的同窗趕緊拽她袖子,自己卻也忍不住低聲讚歎,“這玉郎的文筆,真是絕了……”
讀到孫飛虎兵圍普救寺,張生挺身而出時,一學子忍不住握緊了拳頭,小聲喝彩:“好!這張生有膽識!”彷彿自己也成了那解圍的英雌,胸中豪氣頓生。
而當看到崔夫人食言賴婚時,眾人更是義憤填膺,彷彿自己就是那被辜負的張生。
最讓她們臉紅心跳又忍不住竊竊私語的,自然是“私會西廂”的情節。
幾個年紀稍長的學子互相交換著曖昧的眼神,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,卻又不好意思大聲議論,隻用手肘輕輕碰碰對方,一切儘在不言中。年紀小些的,則看得麵紅耳赤,心裡像揣了隻小鹿怦怦直跳,眼神躲閃,卻又忍不住偷瞄。就在這時,書院的館師卻悄無聲息走到了門口。
“成何體統!”嚴館師一聲怒喝,如同平地驚雷,嚇得學生們魂飛魄散,瞬間鴉雀無聲。
她鐵青著臉,大步走到那群學生麵前,目光嚴厲地掃過眾人,最後定格在那本書上。
“書院之內,竟敢看此等閒雜書籍!是誰帶的頭?把書交出來!”
捧著書的那名學生嚇得臉色發白,哆哆嗦嗦地將那本《西廂記》遞了上去。
嚴館師一把奪過書,隨手翻了幾頁。她本就性情古板,一看書中內容,隻覺儘是些“不堪入目”的描寫。
“豈有此理!真是豈有此理!”她勃然大怒,將書重重摔在講台上,“爾等不好好研讀聖賢書,求取功名,竟看這等蠱惑人心、敗壞風氣的淫詞豔曲!這寫的是什麼東西?私相授受,無媒苟合,簡直是有辱斯文,傷風敗俗!”
她越說越氣,指著底下噤若寒蟬的學生們:“看看!都被這等書帶壞了心性!心思都用在何處?今日若不嚴加懲戒,日後還了得!”
盛怒之下,嚴館師下令,所有參與傳閱、討論此書的學生,一律伸出手來,用戒尺重重責打手心,以儆效尤。
一時間,學堂裡隻聽見戒尺落在皮肉上的“啪啪”聲和學生們的悶哼聲。
打完手板,那本《西廂記》也被當場冇收,嚴令禁止再帶入書院。
夜幕降臨,嚴館師帶著一肚子火氣回到了家中。用過晚飯,她坐在書案前,就著昏黃的油燈,再次翻開了這本讓她白天氣惱不已的閒書。這一次,她不再是粗略翻閱,而是通讀了全書。
通篇讀罷,嚴館師隻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。這書寫的都是什麼?
高門男子不知廉恥,寒門女子不思進取,主仆勾結,私定終身,將母父之命、媒妁之言置於何地?將禮義廉恥、門風家規又置於何地?尤其是最後那句“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”,在她聽來,更是蠱惑人心、動搖綱常的荒謬之言!若人人都學這張生、崔鶯鶯,豈非禮崩樂壞,天下大亂?
她越想越氣,隻覺得這《西廂記》流毒甚廣,危害極大,若不加以批駁肅清,必將貽害無窮,禍亂學子心性!館師遂奮筆疾書,寫下了一篇義正詞嚴的批判文章。
《西廂謗》——衛道者檄文
夫文章者,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,當以載道明理、教化風俗為本。
今有所謂《西廂記》者,流佈市井,惑亂人心,其害甚於猛虎,其毒烈於鴆酒,不可不察,不可不辟!
觀其書,所述者,無非相府之男,不守閨訓,佛寺之中,輒與寒生眉目傳情,此非誨淫而何?
遇兵圍之險,不思守節,反以終身輕許,此非無行而何?其後,更縱庳傳書,夤夜私會,無媒苟合,敗德喪檢,廉恥儘喪!尤可痛者,書中竟將這等醜行,飾以才子佳人之名,描摹狎昵之態,曲儘淫媟之詞,以此導人邪欲,壞人心術,其罪豈容誅耶?
至若“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”之語,更是大謬!婚姻之事,豈在**?上承宗廟,下繼後世,必待母父之命、媒妁之言,方合禮法。若皆效此輩,慕色而奔,則人倫儘廢,綱常掃地矣!此等言論,實乃惑世誣民之妖言!
嗚呼!此書一出,使少年子第,心蕩神搖,廢學而慕色;使閨中弱質,心猿意馬,失節而敗名。其流毒之廣,為禍之深,豈可勝道哉!
吾輩讀書明理,當以聖賢為法,以禮義為防。凡見此等淫詞豔曲,當即焚燬,勿使玷目。更當口誅筆伐,以正視聽,庶幾歪風可息,正道可行也!
嚴館師寫完,擲筆於案,猶自氣憤難平。
她打算明日便將此文張貼於鬨市佈告欄,更要尋機向相熟的同道、甚至官府學官進言……
……
文章一經貼出,果然在明州城引起了軒然大波。
《西廂記》的書迷們看到此文後無不義憤填膺。她們視《西廂記》為圭臬,豈能容忍有人如此詆譭自己心中的佳作?
周文敏還冇來得及構思一篇反駁的文章,便已看到有人以匿名的方式,在佈告欄等處張貼了針鋒相對的辯文。
文章引經據典,文采斐然,不僅駁斥了嚴館師的指責,還大力讚揚《西廂記》中追求真情之精神。寫儘人間至情,道破禮教虛妄。
這場論戰迅速升級。
支援者們除了寫文反駁,更有甚者,開始寫詩作畫。這些作品,反過來又為《西廂記》吸引了更多關注者。
一時間,明州城內關於《西廂記》的爭論沸沸揚揚,支援派與反對派各執一詞,在茶樓酒肆、書院街巷,時常能聽到雙方引經據典、爭得不可開交。
爭議,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。越是有人批判,越是有人好奇,越想一探究竟。蘭雪堂的門前,購書的隊伍排得更長了。
身處風暴中心的趙延玉,縱使冇有刻意打聽,也早已知曉了這場因她作品而起的風波。
對此,她心態頗為平和。
書既然寫出來,公之於眾,便是任人評說的。有人讚美,有人批判,實屬正常。
畢竟黑紅也是紅。
她從未想過親自下場參與這場論戰,那反而落了下乘,更樂意做一個安靜的旁觀者。
她甚至有些驚喜地發現,自己居然擁有了一批頗具戰鬥力的“鐵桿粉絲”,比如那位屢次為她發聲的周文敏。
她瞭解到周文敏也是文人出身,有秀才功名,便以“庭前玉樹”的名義,托裴壽容悄悄送去了一份謝禮,算是結下一份善緣,打算日後若有機會再正式結交。
眼下,最讓她感到痛苦並快樂的,是數錢。
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銀被仆從抬進房中,累計竟已有上千兩之多。
下人忙著逐箱過秤,再三稟報數目無誤。
那白花花、亮閃閃的銀錠堆疊眼前,遠比一個冰冷的數字更具衝擊力。才兩本書,她已經攢夠了買新房的錢。
因為銀兩太多,存放起來不便,日常取用還要稱重、剪碎,她便將一部分兌換成了可在銀莊通兌的紙幣,使用起來倒也便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