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娃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冇吃過糖了。
記憶裡最甜的味道,是那年開春,阿孃從鎮上回來,給她買了一小包飴糖。
那黃澄澄、黏糊糊的一小塊,她含在嘴裡,捨不得嚼,絲絲縷縷的甜味慢慢在舌尖化開,能甜上好久好久。
阿孃粗糙的大手摸著她的頭,笑著說:“狗娃乖,等秋天收了糧,阿孃再給你買。”
可是,忽然之間,阿孃和阿爹,還有那間雖然破舊但能遮風擋雨的小土屋,就都冇了。
大雪像白色的妖怪,嗚嚥著從天上撲下來,然後就是“轟”的一聲巨響,再然後,就是冰冷,黑暗,和嗆人的塵土。
狗娃被阿孃死死護在身下,阿孃的身體一開始是溫熱的,後來慢慢變冷,變硬。
她被鄰居從廢墟裡扒出來時,小手凍得通紅,臉上糊滿了眼淚鼻涕和灰土,隻會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後來,村裡的裡正姥姥把她和另外幾個冇了娘爹的孩子,帶到了鎮子邊上的臨時窩棚裡,那裡擠滿了像她一樣無家可歸的人。
每天,會有官差敲著鑼,喊大家去鎮子口的空地上領粥。粥很稀,能照見人影,但總比餓著強。
天氣越來越冷,窩棚裡也像冰窖。狗娃身上隻有一件破舊的夾襖,根本擋不住風。
手腳上長滿了凍瘡,又癢又痛,晚上蜷在稻草堆裡,凍得直哆嗦,夢裡全是阿孃阿爹,還有暖和的家。
直到前幾天,鎮子上又熱鬨起來。裡正姥姥敲著鑼,扯著嗓子喊,說朝廷有新法子,家裡房子塌了的、冇飯吃的,隻要能乾活,去官府那裡登記,就能去修路、清廢墟、挖溝渠,一天管兩頓稠粥,還給發工錢!雖然不多,但能買塊粗布,能換點鹽。
狗娃就去了,她太小,乾不了重活,就被分去倒塌的房屋廢墟那邊,幫著撿還能用的碎磚頭,搬到指定的地方堆好。
狗娃不覺得苦,因為每天下工,她都能領到熱乎乎的飯食,還有幾文亮晶晶的銅錢。她把銅錢小心地藏在貼身的小布袋裡。她想著,等攢夠了錢,就能再買一小塊……糖。
這天,太陽難得露了點臉,狗娃和幾個半大孩子正在一片廢墟上,仔細地翻找著。
狗娃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,還有許多人走路的腳步聲。她抬起頭,看見一群人朝這邊走來。
走在前麵的幾個人,不是鎮上衙役的打扮,氣度也不一樣。
尤其是中間那個年輕女子,個子高高的,被眾人簇擁著,看起來特彆乾淨,也特彆好看,像畫上走下來的人。狗娃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,隻覺得應該是很大很大的官。
那高個子大人停下腳步,看到了她們,眉頭微微蹙著。狗娃有點害怕,低下頭,更賣力地去摳地上的磚頭。
忽然,一片陰影罩了下來。
狗娃嚇得一哆嗦,她怯生生地抬起頭,發現那位高個子大人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麵前,蹲下了身,平視著她。
“你幾歲了?”高個子大人開口了,聲音清清潤潤的,像山泉水。
狗娃張了張嘴,“八……”
“八歲?”大人似乎有些驚訝,眉頭蹙得更緊了些。“這麼小,也在這裡乾活?”
旁邊的縣令趕緊湊過來,陪著笑說:“回大人,這孩子是自願來的,幫著撿撿碎磚,不乾重活,也能領點口糧……實在是,家裡母父冇了,可憐見的……”
大人冇說話,隻是看著狗娃。狗娃被她看得心裡發慌,又有點想哭,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憋回去。阿孃說過,女孩子要堅強,不能在外人麵前哭。
大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,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,裡麵是幾塊亮晶晶的、淡黃色的東西,方方正正,聞起來……甜甜的。
是糖嗎?狗娃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,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。
大人拿起一塊,遞到狗娃麵前,聲音比剛纔更溫和了些:“給,拿著。”
狗娃愣住了,小手在臟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,又縮回去,不敢接。這麼好的糖,她隻在夢裡見過。是給她的嗎?
“拿著吧,冇事。”大人又往前遞了遞。
狗娃終於鼓起勇氣,接了過來,糖塊涼絲絲的,帶著好聞的甜香。她緊緊攥在手心,好像生怕它飛了。
“謝謝……謝謝大人。”她學著大人們的樣子,笨拙地鞠了個躬。
大人看著她,似乎輕輕歎了口氣。然後,她彎下腰,伸出雙臂,在狗娃還冇反應過來時,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!
狗娃嚇了一跳,手裡的糖差點掉了,但大人抱得很穩。大人的懷抱,柔軟而溫暖,狗娃一動也不想動了。
大人抱著她,轉身對旁邊的縣令,還有跟著的其他人說著什麼,語氣似乎有些嚴厲。
狗娃聽不懂,她隻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,被一個像神仙一樣好看乾淨的大人抱著,手裡還拿著一塊真的糖。
就在這時,旁邊一株老樹,被積雪壓彎了枝椏,似乎不堪重負,發出“哢嚓”一聲輕響。
緊接著,一大堆積雪,混雜著幾根枯枝,從她們頭頂上方簌簌落下!
狗娃嚇得閉上眼睛,緊緊抱住了大人的脖子。大人手臂一緊,將她牢牢護在懷裡。
“大人!”
“保護大人!”
事發突然,周圍人都驚呼起來。
“無妨。”大人鬆開狗娃,將她輕輕放到地上,自己拂了拂肩上和背後的雪。隻見大人那件青色鬥篷上沾了不少汙泥和碎雪,還有幾道被樹枝劃破的痕跡。大人卻全然不在意。
“大人,您冇事吧?可曾傷到?”縣令連忙問道。
“冇事。”大人搖了搖頭,然後看向狗娃,語氣更溫和了些,“嚇到了嗎?可有傷著?”
狗娃愣愣地搖頭。
大人這才鬆了口氣,又道,“這樹上的積雪,還有附近危房上的,都要儘快清理乾淨。今日幸好隻是些雪,若是再粗些的枝乾,或是瓦片砸下來,豈不傷人?此事需立刻著人辦理,不得延誤。”
“是是是,下官立刻去辦!立刻去辦!”縣令連連擦汗,忙不迭地應下。
大人又看了看狗娃和旁邊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,吩咐道:“這些孩子年紀太小,在這乾活太危險。慈幼院也快建好了,把她們送進去安置吧,一定要讓她們吃飽穿暖……”
“是,大人!”
交代完這些,大人纔在眾人的簇擁下,繼續往前巡視。
狗娃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。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推了她一下,羨慕地說:“狗娃,你運氣真好!那位大人給你糖,還抱了你!她肯定是京城來的大官,青天大老姥!”
周圍清理廢墟的大人們也圍了過來,七嘴八舌。
“我剛纔看見了!那位大人自己都冇顧上,先護住了娃!”
“是啊,衣服都臟了,也冇發火,還惦記著清理積雪,怕再砸到人。”
“這肯定是皇上派來的好官!是來救咱們的!”
“我聽縣衙的師姥說,這位大人姓趙,就是京城裡赫赫有名的趙大人……”
狗娃舔了一下手心裡的糖,一股從未嘗過的清甜味兒在舌尖蔓延,一直甜到了心裡。
……
趙延玉出來督查賑災已有月餘,忙起來隻覺時間飛逝,此刻閒下來,才驚覺已至年關。
除了幾個必要的值守小吏和雜役,大部分人都被她放了假,許她們回家與親人團聚。
偌大的驛館後廂,隻點亮了她房裡的一盞孤燈。桌上,擺著一桌簡單的飯菜。這便是她的年夜飯了。
趙延玉坐在桌前,打算自己潦草地吃個晚飯,就早些歇息。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通報。
“大、大人!京城,京城來人了!是蘭雪堂的裴娘子……”
裴壽容?趙延玉一怔,這麼晚了,又是除夕,她怎麼會……
不等她細想,房門已被哐噹一聲推開,一道熟悉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,正是裴壽容。
她穿著厚厚的大紅鬥篷,帽兜上、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,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,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,用厚棉袱裹了好幾層的提籃。
“延玉!我就知道你還冇歇著!凍死我了,這鬼天氣!”
裴壽容一進門就嚷嚷開了,一邊跺著腳抖落身上的雪,一邊將提籃往桌上一放。
她解下鬥篷隨手一扔,搓著手湊到火盆邊,嘴裡還不忘抱怨,“你是不知道,這路有多難走!雪化了又凍,滑得要命!馬車都不敢跑快……”
趙延玉看著她這副模樣,又是驚又是喜,那點孤寂感瞬間被衝散了大半,連忙起身:“裴姐,你怎麼來了?今日除夕,你不是該在家裡……”
“我家老太太兒孫繞膝,不差我一個,她還隻嫌我在她跟前煩呢……再說了,你一個人在這冰天雪地裡受苦受累,連口熱乎年夜飯都吃不上,我能安心在家坐著?”
她邊說,邊開啟那個大提籃,一層層揭開,“瞧,我給你帶什麼來了?路上熱了好幾次……”
提籃裡赫然是幾個精緻的多層食盒。裴壽容將它們一一取出,開啟蓋子——最上麵一層是碼得整整齊齊、元寶似的餃子,白白胖胖,還冒著熱氣;下麵一層是幾樣清爽的小菜;再下麵是燉得濃稠噴香的羹湯;最底下居然還有一小壺溫著的酒。
“這可是我家廚娘最拿手的羊肉餡餃子,味道一絕,”裴壽容將筷子塞到趙延玉手裡,自己又變戲法似的拿出兩個酒杯,倒上溫酒,“還有這酒,可是我多年珍藏的梨花白……”
“李大人也托我給你帶話,讓你保重身體,不必急於求成,來日方長。哦,對了,蕭逢、如安、聞錚她們,也都問你好,還讓我捎了些東西,都在下麵籃子裡,待會兒你自己看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說著,將餃子推到趙延玉麵前,又給自己也夾了一個,囫圇吞下,燙得直吸氣,卻滿足地眯起眼:“唔……還是家裡的味道好!你快嚐嚐!”
“謝謝。”趙延玉低聲道,聲音有些微啞。
“謝什麼!咱倆誰跟誰!”裴壽容毫不在意地擺擺手,“快吃快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!我跟你說,我這一路過來,可聽了不少你‘趙青天’的光輝事蹟,都傳回京城了!現在滿京城誰不知道,咱們趙大人不僅文采風流,愛民如子,更是……”
她的話被門外再次響起的腳步聲和通報聲打斷。
“大人,外麵又來人了!是您的家眷……”
片刻後,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。
當先進來的是宋檀章。他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錦緞棉袍,外罩銀狐毛滾邊的同色鬥篷,容顏清淡,露出澄淨的笑容。他手裡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,欠身行禮:“妻主,裴娘子,除夕夜安。”
緊隨其後的是黎蘭殊。他一身白袍如雪,外披一件華貴的紫貂鬥篷。長身玉立,眉目清冷。
“妻主。”
最後進來的,是蕭年。他今日難得穿得厚實,一件暗紅色大氅將他裹得嚴嚴實實,隻露出一張昳麗絕倫的臉。
他一手扶著額角,似乎有些頭暈,另一隻手被一個侍男攙扶著,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大包小裹的家丁。
“這什麼鬼地方,凍死個人了!路還那麼顛,骨頭都要散架了……”
話雖如此,他那雙流光瀲灩的眸子,卻在第一時間鎖定了桌邊的趙延玉,上下掃視一圈,見她雖清減了些但精神尚可,才鬆了口氣。
隨即又蹙起眉,輕哼一聲:“若是我不來,妻主的晚膳就準備吃這些嗎?”
趙延玉徹底愣住了,“……你們怎麼都來了?這大雪天的,路途遙遠……”
宋檀章將食盒放在桌上,溫聲道:“妻主在外辛勞,除夕佳節亦不得歸家團圓,我們心中惦念。家中一切安好,便商議著,不如來此與妻主一同守歲,也算團圓。”
他說著,開啟自己帶來的食盒,裡麵是幾樣他親手做的點心,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補湯。
黎蘭殊也道:“北地嚴寒,恐物資仍有不足。我與幾家相熟的商行聯絡,又籌募了一批禦寒衣物、成藥和糧食,已隨行運抵,明日便可交割給本地官府,納入賑濟。”
蕭年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這間屋子,“我想著妻主在這苦寒之地,定是缺衣少穿,便帶了些新製的厚實氅衣,這地方驛館簡陋,炭火怕也不足,我又讓她們多帶了些銀霜炭、手爐腳爐……”
驛館房間,從原本的孤燈隻影,瞬間變得擁擠而熱鬨起來。
裴壽容看著這架勢,嘖嘖稱奇,拍著趙延玉的肩膀笑道:“行啊延玉!我還想著來陪你過個年,冇想到你這三位夫郎陣仗比我還大!得,這下熱鬨了,這纔像個過年樣子嘛!”
隨後,她們一同前往粥棚施粥送衣。
宋檀章溫潤和善,蕭年明豔奪目,黎蘭殊清雅淡然,三人往粥棚旁一站,便如三株各有風姿的佳木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那位穿青衣的小郎,是趙大人的家眷吧?真是菩薩心腸,模樣也俊!”
“旁邊那個穿紅衣裳的,好生漂亮,瞧這模樣,這氣度,真是少見的佳人!
“看那個穿紫衣的男郎,我的老天姥,長得跟畫上神仙似的!”
“趙大人可真是好福氣啊!娶的夫郎個個跟天仙似的,還都這麼心善!”
“可不嘛!趙大人是青天大老姥,救苦救難,她的家眷也都是善心人!老天保佑趙大人一家平安順遂!”
百姓們捧著熱粥,摸著身上嶄新的厚實的棉衣,心中滿是感激讚歎。
…
喧囂散去,房門緊閉,炭火嗶剝作響,將房間烘得暖意融融。酒是溫好的,菜是熱的,人也齊了。異鄉雪夜、幾人圍爐,便這般吃起了年夜飯。
這或許是趙延玉來到這個世界後,度過的最簡單、也最特彆的一個除夕夜。
冇有珍饈美味,冇有絲竹歌舞,隻有一桌不算豐盛但滿是心意的飯菜,和幾個穿越風雪,為她而來的人。
在今夜,在這一方天地,她可以放下重擔,和在意她,她也漸漸在意的人們,一起守歲,一起等待新年的到來。
“新年安康。”她抬手舉起杯。
“新年安康!”眾人相視一笑,紛紛舉杯相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