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連數日,南方各地乃至更遠州府的捐輸,也開始源源不斷地彙聚而來。
趙延玉這些日子幾乎腳不沾地,一邊統籌接收各地捐輸,一邊排程糧草分發,這日天剛放晴,她便入宮麵聖。
禦書房內,皇帝正臨窗翻看奏摺,見她進來,抬眸便是一抹笑意:“延玉來了,坐。這幾日辛苦你了,朕瞧著,人都清減了些。”
“為陛下分憂,為黎民解難,是臣分內之事,不敢言辛苦。”趙延玉恭敬行禮後,才側身坐下。
“分內之事,也要有人能辦好才行。”
皇帝走回禦案後坐下,拿起一份奏報,正是督辦司今早呈上的,“不僅籌款遠超預期,排程亦有條不紊……你做的很好。”
趙延玉微微一笑:“陛下謬讚。此非臣一人之功。諸位同僚鼎力相助,各地官員響應,更有無數百姓慷慨解囊,方有今日之效。尤其是陛下,若非陛下信重,賜予臣便宜行事之權,斷無如此順利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皇帝,語氣誠懇:“臣,還要多謝陛下。”
“哦?謝朕什麼?”皇帝挑眉,眼中帶著一絲興味。
“謝陛下在綴錦樓義賣時,遣人購下臣那不成體統的手稿與題字。”
“臣事後得知,是陛下內帑出資,以三萬兩高價購得……臣,受寵若驚,感激不儘。”
皇帝聞言,輕笑出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調侃,幾分帝王的隨意:“原來是為了這個。那手稿與題字,朕瞧著甚好,‘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’,與你此次所為,倒是相得益彰。朕買下,一是為賑災添一份力,二來,”
她故意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也是替朕的私庫收藏著。待你日後名垂青史,這手稿說不得更值錢,屆時朕再拿出來,或賞人或拍賣,豈不又是一筆好買賣?”
趙延玉先是一愣,隨即也忍不住莞爾。
她拱手道:“陛下說笑了。若能對賑災略有裨益,那手稿便算是儘了本分。至於值錢與否,臣倒從未想過。陛下厚愛,臣愧領。”
皇帝笑著擺了擺手,顯然心情頗佳。玩笑開過,她神色稍稍端正,道:“災情雖緩,卻容不得半點疏忽。需得有人親赴災區,巡察監督,以安朕心,亦安民心。隻是這人選……你覺得你師傅李穠如何?”
趙延玉聞言,眉宇間掠過一絲顧慮,“師傅年事已高,腿指令碼就不便,如今北疆大雪封路,崎嶇難行,實在強人所難……”
她上前一步,堅定道:“陛下,臣願代師傅前往北疆。古語有雲,有事第子服其勞,師傅平日對臣多有教誨,如今正是臣報答師恩之時。北疆路況雖險,臣年輕力壯,自能應對,定不辱使命,確保賑災事宜無半分差池。”
皇帝一怔,隨即眼中閃過讚許,頷首笑道:“延玉,你這份擔當,朕心甚慰。李穠真是好福氣,能得你這般心疼她的徒兒,朕……都要羨慕幾分了。”
趙延玉這才微微鬆了口氣,知道皇帝是準了,也聽出了那調侃之意,順勢起身,恭敬道:“陛下說笑了。陛下身邊,皇子殿下們天資聰穎,孝順仁德,皇男殿下們亦是溫良恭儉,用心侍奉。天家親情,骨肉天倫,乃天下表率,臣萬萬不及。”
這番話聽得蕭華心中舒坦,她確實對幾個成年的兒男頗為滿意,此刻被趙延玉一提,更覺欣慰,朗聲笑道:“你呀,倒是會說話。罷了,朕便準你所請。著你為欽差巡察使,代朕巡視北地雪災各州縣,督查賑濟事宜。
賜你尚方劍,便宜行事,若有貪瀆枉法、玩忽職守、剋扣災民錢糧者,四品以下官員,你可先斬後奏!再調一隊禁軍精銳,隨行護衛。務必給朕將此事,辦得妥妥噹噹!”
趙延玉再次下拜領旨。
……
聖旨一下,趙延玉雷厲風行,將督辦司的事務緊急交接,便離開了京城。
出發那日,天剛矇矇亮,寒風依舊刺骨。趙延玉一身窄袖勁裝,外罩厚實的玄色鬥篷,長髮利落地束在腦後,她冇有乘坐馬車或轎輦,隻點了一隊二十人的禁軍精銳隨行護衛,人人皆配快馬,輕車簡從。
隨行的禁軍隊長看著呼嘯的北風,有些擔憂地建議:“大人,此去路遠天寒,還是乘車穩當些。”
這位趙大人看著文質彬彬,又是文官出身,能受得了連日騎馬奔波嗎?
趙延玉利落地翻身上馬,動作竟頗為嫻熟。
她勒住韁繩,回身一望,“乘車太慢,災情如火,耽擱不起。諸位姊妹,此行辛苦,我們需日夜兼程,儘快趕到北地。走!”
說罷,一夾馬腹,當先衝了出去。
禁軍隊長見狀,不再多言,揮手示意,二十騎精銳立刻跟上,如一道道黑色的箭矢,刺破凜冽的晨風,向北疾馳而去。
這一路,趙延玉真正做到了日夜兼程。
除了必要的休息、餵馬,幾乎都在趕路。渴了,就著皮囊喝幾口清水,餓了,啃幾口隨身攜帶的硬麪餅子或肉乾,累了,就尋個營地和衣囫圇睡上兩三個時辰。
那些久經訓練的禁軍,見她一個翰林清流如此拚命的勁頭,心中油然而生敬佩。原本對這位欽差大人或許還有些文官矜貴的刻板印象,此刻早已煙消雲散,隻剩下敬服。
……
數日後,一行人終於進入了受災最重的北地三州之一——朔州地界。
越往北,景象越是觸目驚心。
官道兩旁,時常見到被大雪壓塌的民居廢墟,斷壁殘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,隻露出黑黢黢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片。
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晃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偶爾能看到零星災民,在廢墟中翻找著可能還有用的傢什。
但漸漸地,情況似乎有了變化。
在靠近州府和較大城鎮的地方,開始出現官家粥棚的旗幟,排隊領粥的隊伍井然有序,偶爾還能聽到人們幾句議論,語氣裡少了些絕望,多了點活氣。
“朝廷這回總算冇忘了咱們……”
“聽說這粥是京城裡的大官和好心人捐錢買的……”
更引人注目的是,在一些坍塌的房屋旁,或是在被積雪阻塞的官道、溝渠邊,出現了成群結隊勞作的人群。
她們動作賣力,揮汗如雨。有人清理著廢墟的磚石木料,有人開挖凍土,疏通溝渠,還有人合力搬運巨大的原木或石料。
“大人,那邊就是以工代賑的工地了。”
趙延玉勒住馬,靜靜地看著。
紙上談兵的“以工代賑”,此刻化作了眼前真實的勞動場景。
那些勞作的人,不再是等待施捨的災民,而是依靠自己雙手重建家園,賺取口糧的勞動者。雖然依舊艱苦,但希望就在這一鍬一鎬、一磚一瓦中,悄然孕育。
她下馬,步行靠近其中一處。
幾個婦人正合力抬起一根粗大的房梁,旁邊一個老匠人模樣的在指揮。
看到趙延玉一行人氣質不凡,又有官兵護衛,她們連忙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我們是路過,看看。”趙延玉擺手,語氣溫和,“你們這是……在重修房屋?”
“回貴人話,”工頭有些拘謹地搓著手,“是朝廷……是欽差趙大人想的法子,叫以工代賑。官府出錢糧雇俺們這些冇了房子、斷了生計的人,清理自家或彆人家塌了的屋子,有用的木料磚瓦留下,冇用的清理走。
官府還按天給發工錢,管兩頓稠粥。等清理好了,開春了,就能在原地上重新蓋房,朝廷說還能給些補助……這、這真是天大的恩德啊!要不然,這寒冬臘月的,俺們一家老小,真不知道咋活……”工頭說著,眼圈有些發紅。
旁邊一個正在篩土的婦人忍不住插嘴:“就是!以前發點粥,喝了上頓冇下頓,心裡慌得很。現在有活乾,雖然累,但心裡踏實,俺家那口子在那邊疏河道,一天也能掙幾十文,加上俺的,娃娃們總算能吃上點熱乎的了!”
趙延玉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點了點頭,溫聲道:“辛苦了。朝廷不會忘了大家的難處,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。”
離開工地,她們繼續前行,沿途又看了幾處疏浚河道、整修道路的工程,情況大同小異,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,至少不會再發生凍餓而死的慘劇。
進入朔州州府,知府早已得了訊息,率闔城屬官在城門處迎接。這位知府姓周,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官員,麵有風霜之色,眼下帶著青黑,顯然這些時日也未曾安枕。
“下官朔州知府周文遠,恭迎趙大人!大人一路辛苦!”周知府深深一揖,態度極為恭謹。
“周大人不必多禮,諸位同僚請起。”趙延玉虛扶了一下,“我奉旨巡察賑災事宜,一路行來,見朔州境內境遇逐漸改善,諸位辛苦了。”
周知府連忙道:“下官不敢言辛苦!都是朝廷救援來得及時!大人有所不知,前些日子大雪封門,房屋塌了大半,不少人家凍餓交加,府庫中存糧有限,道路不通,外援不至,真是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……如今總算是安穩了。此皆陛下洪恩,朝廷德政,趙大人之功也!”
趙延玉微微頷首:“奉承的話就不必多說了。周大人,速取賑災明細來,我要親自查驗。”
周知府心頭一凜,知這位年輕欽差是來真的,不敢怠慢,連忙應下:“是,下官這就備辦。隻是大人一路勞頓,不如先歇息片刻,下官已備薄宴,為大人接風洗塵……”
“接風就免了。我稍作休整,便要下各縣檢視,尤其是受災最重的鄉鎮……”
…
接下來的日子,趙延玉便進入了連軸轉的狀態。她奔赴受災最重的幾個縣鄉,去看粥棚、工地和房屋。
有時也會在某個村子的粥棚旁,和災民一樣,領一碗熱粥,蹲在避風處,一邊喝,一邊和周圍的人閒聊。
一回在縣裡的河工工地上,趙延玉發現登記的民婦人數,和實際乾活的對不上,發的夥食分量也明顯不夠。
她冇聲張,讓手下悄悄去查,當天晚上就查清楚了,是管工的小官虛報人數,扣下糧食自己貪了。
趙延玉立刻叫來縣令和相關官員,拿出證據,當場把那小官革職查辦,還勒令縣令追回貪的錢、補發口糧,並且讓縣令自己請求處分。
這事很快傳了開,沿途州縣的人都被震住了,那些原本想糊弄上級,藏著私心的人,立馬都不敢有歪心思了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,趙延玉的心中,漸漸勾勒出一幅越來越清晰的圖景。
哪裡做得好,哪裡有問題,哪裡需要加強監督,哪裡可以調整策略。每一步都要踏得實實在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