綴錦樓義賣的天價手稿，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，激起層層漣漪。
禦書房內，皇帝看著戶部呈上來的捐輸名錄，和錢糧物資清單，連日來緊鎖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。
她甚至有些驚訝於這次募捐的順利與踴躍，遠超出預期，幾乎冇怎麼需要她親自下旨催促或施壓。
原因無他，趙延玉這套組合拳實在太好用了。
對於頂級公侯、世家大族而言，單純的錢糧捐輸或許不算什麼，但“功德榜”上的排名先後，“流芳冊”中的位置高低，卻成了一場無聲的關乎家族臉麵的較量。
英國公府聽聞宿敵鎮國公府，在功德榜上暫列第三，當即命人開庫房，不僅捐出白銀兩萬兩，還將府中陳年的上等皮料、藥材捐出大半，硬生生將名次提到了第二。
鎮國公府自然不甘示弱，不僅追加捐款，還動員門下莊子、鋪麵集體認捐，很快又反超回來。
這兩家一較勁，其他勳貴世家坐不住了。若排名太靠後，豈不是顯得自家吝嗇，不如人？於是紛紛跟進，捐款數額節節攀升。
一些清貴人家，或許拿不出那麼多現銀，但也各顯神通。有的捐出珍藏的古籍字畫參與義賣，有的則發動門生故舊、同鄉商會集體捐贈，以“某地同鄉會”或“某氏宗親”的名義上榜，同樣能博得美名。
至於皇室宗親、郎主郡王們，更是不能落於人後。長郎主帶頭捐了名下皇莊一年的產出，幾位王姥、郡王也紛紛解囊，數額一個比一個驚人。
她們未必都缺那點名聲，但忠君愛國、體恤民艱的姿態必須做足，尤其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。更何況，若捐得少了，被那些豪商巨賈比下去，皇家的臉麵往哪兒擱？
而那些原本持觀望態度，或想敷衍了事的官員，看到大家都如此踴躍，哪裡還敢怠慢？
一時間，各部院衙門幾乎形成了攀比之風，唯恐自己部門或派係捐得少了，在陛下心中留下不良印象，或是被禦史抓住把柄彈劾吝嗇寡恩。
“打榜”爭排名，怕“落榜”丟麵子，不甘人後的攀比，擔憂被“記住”冇捐的壓力……
種種微妙心理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推力。捐輸，從一項任務，變成了一場競賽。其效率之高，覆蓋麵之廣，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朝廷募捐。
……
海量的錢糧物資，如百川彙海，最終都流向了一個臨時的中樞。由皇帝特旨設立、趙延玉主要負責協調的“賑災督辦司”。這個衙門就設在戶部隔壁，從各部抽調了一些精乾吏員，由趙延玉總領，相關各部派員協同。
籌款隻是第一步，如何將這些錢糧真正變成災民的救命糧，禦寒衣，變成有用的溝渠道路，變成來年春耕的種子——更嚴峻的考驗都在後頭。
壓力如山般向趙延玉湧來。
她雖出身翰林，精通典籍文章，也處理過禮部事務，但對於賑災救濟這一塊的實務，卻是實打實的新手。
但趙延玉有一個極大的優點，善於學習，且極為勤勉。遇到不懂之處就虛心請教，反覆斟酌，不厭其煩。
督辦司的燈火，常常通宵達旦。趙延玉這段時間就住在衙署隔壁的值房裡，方便隨時處理事務。
她案頭堆滿了各式文書、賬冊、地圖，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。
每日清晨，她召集下屬彙總前日情況，安排當日事宜；白天，接待各方人員，協調矛盾，批閱文書；夜晚，則覆盤進度，查漏補缺，構思下一步安排。
她思路清晰，條理分明，將紛繁複雜的事務分解、歸類、排序，處理得井井有條。
更難得的是她的態度。她冇有因為自己是皇帝欽點的重臣就擺架子，對待下屬客氣有禮，能聽取不同意見；與各部派來的官員打交道時，不卑不亢，就事論事，遇到專業問題便坦然請教。
分配錢糧物資時，力求公平公正，有賬可查，並請禦史台派人監督，以避嫌隙。
對於以工代賑的具體專案，她便反覆與工部人員、地方官員推敲，確保工程切實有用，而非勞民傷財的麵子活。
短短十餘日，這個臨時搭建的班子，竟在趙延玉的帶領下，高效運轉起來。
捐輸的錢糧物資被分門彆類登記造冊，按照災區緩急和工程計劃，分批調撥轉運；
招募災民、以工代賑的告示和章程下發各地；第一批清理官道、加固河堤的工程，已經在受災相對較輕的幾個州縣開始試點。
“冇想到趙大人一個翰林清流，辦起實務來竟也如此老道。”
“勤勉肯乾，不推諉，不居功，凡事有章法，是個做實事的。”
“原以為她隻是筆頭子厲害，如今看來，倒是小瞧了。”
原本一些抱著看她笑話心態的官員，在與她接觸共事中，漸漸改變了看法。
李穠起初擔心她年輕缺乏經驗，可在看過運作得井井有條的督辦司後，也暗自點頭，放下心來。
皇帝更是密切關注著這邊。每日都有專人將相關簡報送入宮中。看到各項事宜推進順利，皇帝心中對趙延玉的評價，又上了一層。
這已不僅僅是有才，更是有能，是能切實辦事的乾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