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日後
醉仙樓頂層雅間內,暖意融融,酒香四溢。這裡是京城富商巨賈們時常聚會、互通訊息、洽談生意的場所。今日做東的,正是裴壽容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席間話題自然從今年的雪災、年景,聊到了近日京城熱議的朝廷賑災舉措。
“聽說朝廷這次,除了開倉放糧,還想出了新法子,叫什麼……以工代賑?”綢緞莊的劉大娘子語氣裡帶著好奇,“讓那些災民去修路挖渠,抵工錢口糧?這法子倒是新鮮,不知實效如何。”
錢莊的孫二當家抿了口酒,慢悠悠道:“新鮮是新鮮,可這修路挖渠,哪樣不要錢?朝廷國庫……嘿嘿,諸位心裡有數。最後這錢糧窟窿,怕不是還得從彆處找補。”
鹽商李三姥皺了皺眉:“若是加稅,可是要了命了。今年鹽引本就不好做,再……”
“諸位,諸位,”裴壽容適時地開口,打斷了略帶憂慮的議論。
她今日穿著一身杏紅色暗紋錦袍,襯得人精神奕奕,明豔大方。
“今日請各位來,一則是年前小聚,二則,也是有一樁事,想與各位賢達說道說道,或許,對大家而言,並非壞事,反而是個機會。”
眾人目光聚焦到她身上。裴壽容年紀雖輕,但出身不俗,自身又經營著日進鬥金的蘭雪堂,與朝中新貴、文壇清流都頗有交情,她的話,在場無人敢小覷。
裴壽容揚聲道:“不瞞各位,前幾日,小妹我已將今年蘭雪堂部分紅利,連同些許私蓄,總計紋銀一萬五千兩,並上等棉布五百匹,精炭兩千斤,捐與朝廷,用於此次雪災賑濟,以及後續的工事。”
此話一出,滿座皆驚。
“裴娘子高義!”
“佩服!佩服!”
短暫的驚訝後,恭維聲四起,但不少人眼中也帶著疑惑。眾人知道裴壽容有錢,但如此大手筆的捐贈,還是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。不知此舉用意為何?
裴壽容將眾人反應儘收眼底,微微一笑,繼續道:“這原本隻是儘點心意,誰知……”
“陛下竟已知曉此事。昨日,宮中已有欽使前來宣旨嘉獎。”
“陛下親口褒獎,稱此乃‘急公好義,堪為商賈表率’。並特賜小妹‘樂善好義’匾額一方。更有功德榜和流芳冊……”
隨著裴壽容話音落下,在座的都是精明人,瞬間就掂量出了這番話的分量。
禦賜匾額,這是實打實的榮耀,足以光耀門楣。
“功德榜”公開張榜,這是揚名立萬的絕佳機會,尤其是在鄉梓故裡、生意場上,名字高懸榜首,那是何等的麵子?
而《流芳錄》……青史留名!這四個字,對於許多家財萬貫卻苦於身份低微,常被士人輕視的商人而言,有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但若能以“義商”之名載入冊中,哪怕隻是寥寥數語,也足以讓家族改換門庭,讓子孫後代挺直腰桿,這是多少代積累財富也未必能換來的社會地位和聲譽!
之前雖然也風聞朝廷會嘉獎,但畢竟隻是傳聞。而如今,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。
“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”
鹽商李三姥率先反應過來,臉上露出熱切之色,笑道:“裴娘子真是我輩楷模!陛下聖明,如此褒獎義舉,實乃鼓舞人心!
老身不才,家中也有些餘糧,願捐粟米兩千石,白銀八千兩,略表心意!不知這功德榜,何時開始張掛?那《流芳錄》,又是如何個編纂法?”
她這一開頭,如同點燃了導火索。
綢緞莊劉大娘子立刻介麵:“說的是!我劉家雖不如裴娘子豪闊,也願捐上等棉布一千匹,紋銀五千兩!這功德榜,務必要將我們劉家的名字寫在前頭些!”
專做南北貨的周掌櫃也不甘人後:“周某願捐藥材百箱,皮貨五百件,外加紋銀三千兩!這流芳冊,周某可是翹首以盼了!”
其他幾位鄉紳富戶,原本還在觀望計算得失,此刻見領先的幾家紛紛慷慨解囊,唯恐落後,也立刻反應過來。
這不僅是捐錢,更是投資!投資名聲,投資地位,投資子孫後代的聲望!
現在捐,是雪中送炭,名字能寫在前麵,分量重;等彆人都捐了再跟,就成了錦上添花,效果大打折扣。
一時間,雅間內氣氛熱烈,你一萬,我八千,她五千……不僅捐錢,捐糧、捐布、捐炭、捐藥材、捐勞力……各種物資都被提了出來。
眾人圍著裴壽容,仔細詢問功德榜的細節、流芳錄的編纂人、捐贈憑證的樣式、如何確保名字能上榜入冊……
裴壽容含笑一一解答,看著眼前這群平日裡錙銖必較的商賈,如今為了一個“名”字,爭相揮金如土,心中對趙延玉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……
義捐之火,迅速蔓延開來。
加之朝廷正式頒佈了有關功德榜,流芳冊的具體細則,以及各項榮譽激勵政策,民間捐輸熱潮規模空前。
而趙延玉與裴壽容策劃的“義賣義演”,也在這股熱潮中適時推出。地點選在了京城最負盛名的戲園之一綴錦樓。
天寒地凍,積雪未消,宣傳的招貼早已貼滿大街小巷。
據說,宮裡的幾位老太卿捐出了幾件年輕時的首飾、繡品;數位致仕的老臣、當朝的清流名士,拿出了珍藏的字畫、古籍、文玩;梨園行的幾位名角,答應登台義演,分文不取;甚至連一向低調的幾位宗室,也送來了些精巧物件。
當然,最引人矚目的,是庭前玉樹提供的,《射鵰英雌傳》的原稿,以及她為此次義賣專門題寫的“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”八個大字。
一時間,綴錦樓門前車馬如龍,冠蓋雲集。不僅有豪商巨賈,更有文人士子、官宦家眷、社會名流。
園內各處亭閣軒館,臨時佈置成了展賣場,陳列著各式捐品,旁邊有專人介紹來曆、品相。
中央最大的暖閣裡,搭起了戲台,名角輪番登台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。
到了重頭戲,拍賣環節。
一件件捐品被呈上,從珠寶玉器到古玩字畫,從名琴瑤琴到孤本典籍,競價聲此起彼伏,氣氛熱烈。所籌款項,已頗為可觀。
“下一件,庭前玉樹親筆所書《射鵰英雌傳》原稿,及親題墨寶‘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’,合為一組,整體拍賣!”
庭前玉樹!《射鵰》原稿!親筆題字!
這三個要素疊加在一起,產生的吸引力是爆炸性的。對於庭前玉樹的鐵桿粉絲而言,這是夢中才能得見的神物。
“起拍價,五百兩!”
“一千兩!”立刻有人喊價,直接翻倍。
“一千五百兩!”
“兩千兩!”
“兩千八百兩!”
“三千五百兩!”
價格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攀升,每次加價都引來一陣低呼。
“五千兩!”三皇子蕭梔忽然開口。這個價格已經遠超許多人的心理預期。
短暫的寂靜。
“五千五百兩。”一個聲音從角落響起,是二皇子蕭賢。
“六千兩!”蕭梔麵不改色。
“七千兩。”蕭賢似乎也豁出去了。
“八千兩!”蕭梔寸步不讓。
“九千兩。”蕭賢語氣堅決。
“一萬兩。”蕭梔報出這個數字時,場內鴉雀無聲。一萬兩白銀!這已是許多人眼中的天文數字。
蕭賢沉默了許久,最終緩緩坐下,輕輕搖了搖頭。她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,隻是眼底掠過一絲無奈。一萬兩,已然超出了她能調動的財力極限。
她抬眼看向蕭梔,笑道:“冇想到三妹如此喜歡庭前玉樹,倒是為姐唐突了。”
蕭梔臉上立刻綻開得意的笑容,下巴微揚,“那是自然。二姐姐,承讓了。”
就在主事人準備落錘時,一道聲音忽然從靠前的位置響起:“一萬兩千兩。”
竟是寧王!
蕭梔眉頭緊鎖,她萬萬冇料到,半路會殺出寧王這個程咬金,而且還是她的長輩,這讓她進退兩難。可一想到那是趙延玉的東西,她便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放手。
她沉吟片刻,在無數目光注視下,緩緩舉牌:“一萬五千兩。”
寧王眼底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挑眉笑道:“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玉郎。這份心思,倒是難得。”她輕輕搖了搖頭,冇有再繼續舉牌。
“一萬五千兩!一次!”
“一萬五千兩!兩次!”
閣內寂靜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這時,中央那間雅間,簾幕被人從內側掀開一角,一名侍從躬身而出,對簾邊侍立的一名青袍女子耳語。後者聽完,向前微微邁了半步。
“我家主人說,玉郎此文,字字珠璣,心懷天下,乃文壇瑰寶,亦是為國為民之表率。
主人感佩玉郎高義,願為天下受寒受饑者略儘心意。此物,我家主人請了。”
請了?什麼意思?眾人一時未解。
卻見那青袍女子從袖中取出一物,並非銀票,而是一塊令牌,輕輕置於旁邊侍從捧著的錦盤上。
然後,她平淡道:“煩請主拍人記下,此物,我家主人出三萬兩。若後麵還有人出更高的價,我家主人都會以高於最終成交價購得,上不封頂。”
“轟——”
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拍賣行內。
三萬兩白銀!竟是之前最高出價的兩倍!更令人震撼的是“上不封頂”四個字。
通常隻有身份極其尊貴,勢在必得,且財力絕對雌厚到不在乎價格的人,纔會用這種方式。
這已不是競價,而是宣告所有權,是實力的絕對碾壓!
而那塊令牌……有眼尖的,曾在宮中或某些特殊場合見過類似規製的人,已駭得低下了頭,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至此,中央雅間主人的身份,已呼之慾出。
能如此不動聲色地碾壓皇子、寧王,能擁有這般財力與威嚴,除了當今天子,還能有誰?
主事人額角見汗,連忙對著中央雅間方向,畢恭畢敬地長揖到地,聲音激動而惶恐:“貴……貴客厚意,高義薄雲!三萬兩!此物,歸貴客所有!老身代天下災民,叩謝貴客大德!”
她並未點破身份,但在場所有人,心中都已明瞭。
那疊庭前玉樹的手稿和墨寶,最終歸於了禦座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