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的商路,如同人體內永不枯竭的血管,將月朝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連同最新的思潮和文化,源源不斷地輸送到琉音。
庭前玉樹的新作《西遊記》,在京城掀起狂潮後不久,第一批精裝的話本,便隨著月朝的商隊,跨越千山萬水,抵達了日光城。
這些書被放置在王宮書庫、貴族府邸,以及……聖山祈禱殿之中。
迦陵的書房極其簡樸,除了必要的經卷、筆墨、蒲團,幾乎彆無長物。窗邊一張矮幾,常年擦拭得一塵不染。如今,那矮幾上,除了古老的經卷,多了一摞嶄新的書冊。
他知道她是“庭前玉樹”。
早在趙延玉留駐琉音的時日,他便撞見過她於繁忙間隙,在隨身的紙箋上寫寫畫畫,不停收集著各色風物素材,隨後也辨出了她便是那位名動四方的庭前玉樹。
這個認知,並未讓他感到驚訝,反而有種原來如此的瞭然。唯有這般胸藏丘壑,心有錦繡之人,方能寫出那般故事吧。
於是,她的一切,他都想瞭解。她的新書,他自然要看。尤其,這是關於“西遊”的故事。
夜幕降臨,聖山沉寂,祈禱殿內一燈如豆。
迦陵摒退侍者,淨手焚香後,纔在蒲團上端正坐下,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《西遊記》。
看到孫悟空大鬨天宮,他會想起她在日光城叛軍中的矯健身手和那精準的箭術;看到唐僧踏上取經路,他會想起她手持旌節、決然前行的背影。
他一頁頁讀下去,跟隨文字神遊那個充滿神佛妖魔、奇遇劫難的世界。
他看到取經人的堅定與彷徨,看到妖魔的貪婪與愚癡,也看到世情的紛繁與佛理的微光。有些情節,讓他會心一笑;有些磨難,讓他心生惕厲。
他讀得很慢,很仔細,彷彿透過這些方塊字,能觸控到萬裡之外那個人執筆時的心跳與呼吸。
然後,他讀到了“西梁男國”。
“你說四大皆空,卻緊閉雙眼。若是睜開眼看看我,我不相信你兩眼空空。”
這句話,像一支冰冷的箭,猝不及防地射中了迦陵。
他握著書卷的手指,猛地收緊。曾幾何時,在聖湖邊,在雪光下,他也曾用那雙眼睛,深深地看著一個人,彷彿要將她的身影刻入靈魂。那時,他可曾想過,她是否“兩眼空空”?
讀到閨房訴衷腸,男王傾訴“從未享受人間歡樂”,求一個“雙宿雙飛”,唐僧以“佛心四大皆空”相拒,卻又遲疑地許下“來世若有緣分……”
迦陵想起,他們之間,連“來世”的許諾,都未曾有過。
生離彆,死離彆,哪個更痛?
死彆如梁祝,將所有美好在最絢爛時親手撕碎,這種痛,乾淨,徹底,熾熱。
它用死亡為愛情加冕,用永恒的失去定格了永恒的擁有。
從此,相思隻在彼岸,再無現實的磋磨。
而生離,有的是活生生的兩個人,被無形的、名為“使命”與“身份”的天塹,永遠隔開。
這種痛,是持續的、低沉的、瀰漫在每一次呼吸裡的。
他知道她還活著,在某個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,呼吸著同樣的空氣,仰望著同樣的星辰,甚至可能,在某個瞬間也會想起他。但他們之間,就是橫亙這樣一道天塹。
最終,他選擇了留下。
最終,她還是走了。
天涯兩端,生不相見。
這痛,是他選擇留下必須承受的代價,是他動心之後,命運給予的最漫長的刑罰。
如今看來,還是後者更痛。
他終究是高看了自己。明知執念成殤,卻仍忍不住一次次打探她的訊息,哪怕隻是讀她寫就的文字,想從字裡行間尋得她的一絲氣息。殊不知,這般找尋,不過是在反覆考驗,折磨自己。
“噗嗒。”
一滴溫熱的液體,毫無預兆地墜落。
迦陵自始至終未動分毫,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態,任由溫熱的淚水墜落,滴在腕間。
那裡留著一道舊傷。
是當初趙延玉咬破他麵板、淌出鮮血後留下的傷口,本該早早就癒合,他卻偏不肯讓它平複,甚至特意尋了特殊的草藥,讓那道印痕留在肌膚上。
最終成了一道刻在骨血裡、經年難愈的傷。
……
休沐結束,趙延玉也回到了禮部上值。
賭書消得潑茶香,當時隻道是尋常。
回想起來,在翰林院的日子,竟成了難得的鬆快時光,如今身居禮部侍郎之位,事務瑣碎繁雜無比,樁樁件件都等著她去厘清。
處理完一摞待批的文書,趙延玉起身,拿起幾份需要麵呈皇帝的卷宗,前往禦書房。
穿過宮道,內侍躬身引她入內時,正撞見皇帝揉著眉心,案上堆積的奏摺高得幾乎遮住了她半邊身影。
禦案後,帝王眉宇間透著一絲疲憊和煩躁。想來又是被連日的政務纏得脫不開身。
朝堂上的冗政,地方的水旱預警,邊防的糧餉排程,甚至還有後宮裡那些宮卿間的紛爭,竟也總要鬨到禦前,請她來評個是非曲直,真真應了那句“帝王無閒日”。
此刻皇帝看到趙延玉走進來,抬手示意她入座。
“延玉來了,正好。坐下吧。”
不說彆的,單是看見趙延玉這張賞心悅目的臉,心情就好上不少。
更重要的是,趙延玉辦事妥帖,交給她的事極少出紕漏,總能辦得漂亮,實實在在是能分憂的能臣。更何況,她還是“庭前玉樹”。想到她近來寫的《西遊記》,蕭華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。
說來也怪,白日裡被各種糟心事煩擾,晚上躺下,拿起新出的話本,看那唐僧師徒又遇上了什麼劫難。
是陷空山無底洞的老鼠精,還是青龍山的犀牛怪?
看著孫悟空上躥下跳搬救兵,鬥智鬥勇,看著唐僧時不時犯點糊塗、豬八戒插科打諢、沙和尚埋頭苦乾……
那些朝堂上的紛爭,奏章裡的難題,似乎都暫時遠去了。
甚至有時會生出一種奇妙的對比,自己這當皇帝,雖然每天麵對的糟心事不少,可唐僧取經要經曆九九八十一難,何其艱難,這麼一想,反倒有種“同是天涯淪落人”的共情,感覺自己也冇那麼難了。
就像現代人過著平淡又忙碌的生活,卻愛讀點喪屍、末世、靈異、懸疑這類驚險刺激的小說,跟故事裡那些驚悚的末日絕境一對比,纔會突然覺得自己安穩的生活其實已經很幸福了。
看《西遊記》,於蕭華而言,便是體驗另一種人生。
皇帝回過神來,溫聲開口:“休沐可還愜意?朕看你這氣色,比前些日子倒是好了不少。”
趙延玉謝過恩,規規矩矩地坐下,笑著說:“托陛下的福,臣這幾天在鄉下歇著,看看山水、逗逗野鳥,難得的清靜,整個人都鬆快多了。倒是陛下天天要處理這麼多事,千萬得顧著自己的身子。”
她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眉間未散的愁緒,便順勢問道:“陛下似有煩憂,不知臣可否為陛下分勞萬一?”
蕭華正有傾訴之意,便將幾件棘手之事略提了提,“……尤其這驛站一事,年年耗費國庫巨資維持,各地驛站人員冗雜,效率低下,靡費甚巨,已成戶部財政一大負累。
然而驛傳關乎軍情急遞、公文往來、官員往來,牽一髮動全身,裁撤不得,改革又恐激起事端,著實令人頭痛。”這確實是老大難問題。
驛站係統是帝國的血脈經絡,但供養龐大的驛站體係,諸如驛卒、馬匹、食宿,確實花費巨大,且隨著吏治鬆弛,驛站常被官員私用、濫用,更加重了負擔。曆代都想改革,但都因涉及麵太廣、阻力太大而不了了之。
趙延玉聽完,陷入了思考。
其實以一個現代人的角度,這不是什麼新鮮問題,對於這方麵的問題她也早見過對策,說穿了,就是搞商業化運作。
“陛下,此事並非無解。”
她略一沉吟,緩緩說道,“驛站已有現成的驛道、館舍與人手,設施完備,隻需稍改運營之法,便能化虧為盈。”
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:“哦?仔細說來?”
“臣以為,可先開放驛站民用。民間商旅往來,常有行路住宿、傳遞書信之需,往日裡多依賴民間客棧、信差,既不便也不安全。若驛站能承接民用業務,收取合理資費,至少能做到自給自足,不必再耗國庫銀兩。”
“若想更進一步,可以讓驛站自負盈虧,或將部分路段承包給商人經營。朝廷隻需製定規製,監督其運營,既能省去管理之煩,還能從承包費、稅費中獲利。我朝幅員遼闊,郵遞、運輸需求極大,驛站本就是樁穩賺不賠的生意,隻是此前僅為官府所用,才浪費了這般資源。”
皇帝聽得雙目發亮,指尖不自覺敲擊著禦案:“此言甚是!那依你之見,其他國家工事,是否也能用此法?”
“自然。”趙延玉微微一笑,“比如修建官學,朝廷可先買下學宮周邊的荒地,待學宮建成,師生入駐,周邊地價必然上漲。
屆時在周邊修建商鋪、宅院,或租或售,所得款項不僅能收回建學宮的成本,還能有所盈餘,反哺教育。
再比如疏浚運河,朝廷可將運河沿岸的土地、碼頭、貨棧一併規劃,建成後招商經營,再設立賦稅,從過往商船的稅費中抽取一部分用於運河維護,如此一來,運河不僅無需國庫撥款,反而能成為源源不斷的財源。
其實但凡民眾有需求的專案,皆可引入商事思維,最終既能省錢,又能不花錢,甚至賺錢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一番話聽得皇帝茅塞頓開,連日來的愁雲一掃而空。
趙延玉提出的這些想法,雖然並非具體的,一步到位的改革方案,但卻是一種全新的,突破性的思路。
將純消耗的驛站,視為可經營的資產;將國家工程,與土地增值、商業開發聯絡起來;大膽引入民間資本……
這些想法,如同在皇帝沉悶的思緒中,投入了幾顆石子,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她望著趙延玉的眼神滿是讚賞:“愛卿之言,善哉!滿朝文武思來想去無解之事,竟被你輕易點破。”
趙延玉連忙起身躬身:“陛下謬讚,臣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。這些法子未曾落地推行,其中或許尚有疏漏,能否成功,還需實踐檢驗。”
“即便隻是紙上談兵,能有這般見識,已是難得。”皇帝笑著擺手,讓她坐下,“你從未學過治國理財之術,卻能有如此通透的見解,莫非真是生而知之者?
先前早知你才思敏捷,如今看來,你竟是個通達世情、無所不能的全才!”
趙延玉隻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,帶著灼人的熱度,讓她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她微微抬眼,恰好對上皇帝的視線。
往日裡皇帝看她,多是對臣子的賞識與信任,平和而沉穩,可此刻不同——那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探究,像是獵手驟然撞見了稀世異獸,又似藏家偶然覓得絕世珍寶,亮得驚人。
趙延玉輕笑道:“陛下這般看著,臣都有點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你這小女兒,做什麼還怕人看了?”
皇帝聞言朗聲一笑,眉宇間儘是爽朗的笑意,先前的煩憂早已消散無蹤。
“朕就是看著你,心中歡喜。”她愈發坦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