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,趙延玉過得舒心自在,她最喜歡的,便是這夏末秋初的時節。
暑氣漸漸消散,涼風送爽,不燥不寒,天光柔和,物候正好,瓜果飄香。
宋檀章日日變著花樣琢磨吃食,鱸魚鮮,桂花甜,就連尋常的青菜豆腐,經他烹製,也彆有一番風味。
這般好食好景,趙延玉吃得舒心,連家裡那隻“珍珠”鳥都沾了光,每日能分到些鮮果碎末、精緻米糧,漸漸養得又大又胖,撲棱棱翅膀時差點飛不起來,引得趙延玉時常發笑。
加之朝中諸事平穩,禮部近來事務清閒,內外順遂,心緒寧和,寫作的靈感與效率也空前高漲。
趙延玉幾乎是一鼓作氣,將《西遊記》最後的部分一氣嗬成。
當最後一個字落於紙上,她輕輕擱筆,望著窗外漸染金黃的銀杏葉,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壯闊,反而是一種水到渠成的平靜,以及淡淡的,彷彿送彆老友般的不捨。
那個牽動了無數人心絃的故事,終於迎來了它的最終章。盼更許久的讀者們頓時欣喜若狂。
…
師徒四人曆經九九八十一難,踏過千山萬水,終於抵達了魂牽夢縈的西天靈山。
然而,真正的圓滿之前,卻還有波折。
藏經閣前,“人事”阿儺、迦葉尊者的索賄,唐僧不解,最終拿到的竟是一摞無字經書,若非燃燈古佛暗中點醒,幾乎功虧一簣。
最終,唐僧取出皇帝親賜的紫金缽盂作為“禮物”,才換來了真正的有字真經。
這一筆,辛辣而現實,瞬間戳破了靈山淨土最後一層完美的麵紗。
取到真經,本是功德圓滿,可歸途之上,又遇一劫。
渡過通天河時,當年馱她們過河的千年老龜再度現身,問及此前托付唐僧的,自己何時能脫去龜身的疑問。
唐僧一時疏忽,早已將此事拋諸腦後,老龜大怒,猛地翻身,將師徒四人連同滿船經書一併掀翻進滔滔河水之中。
經書浸水,字跡險些模糊,危急關頭,觀音菩薩及時現身相助,才讓經書得以保全。而這一難,也恰好湊齊了九九八十一難。
終於,師徒四人帶著真經返回東土大唐,向皇帝覆命,滿朝文武皆為動容。
西天之上,如來佛祖也為她們舉行了盛大的封賞儀式。
唐僧為“旃檀功德佛”,孫悟空為“鬥戰勝佛”,豬八戒為“淨壇使者”,沙僧為“金身羅漢”,白龍馬亦成“八部天龍廣力菩薩”。
“願以此功德,莊嚴佛淨土。上報四重恩,下濟三途苦。若有見聞者,悉發菩提心。同生極樂國,儘報此一身。”
隨著這段偈語落下,《西遊記》的正篇故事正式落幕,算得上是煌煌正果,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。可這圓滿之中,卻又藏著太多值得回味的餘韻,引得讀者們紛紛熱議,各有感悟。
“看那取經路上,有背景的妖怪,比如太上老君的坐騎、菩薩的坐騎,最後不過是被主人領回,毫髮無傷;那冇根腳的,如白骨精、車遲國的虎鹿羊三仙,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。這就是人情世故啊。”
“齊天大聖終究也成了‘鬥戰勝佛’。你看她後來,遇到妖怪不再是掄棒就打,多半要先上天入地,查查來曆,搬搬救兵。
是她的金箍棒不重了,還是七十二變不靈了?
非也,是她懂了這天地間的‘規矩’,學會了在這規矩裡行事,達成目的。這何嘗不是一種成長與蛻變?”
“那無字經書與紫金缽盂,一始一終,遙相呼應。取經為何?取經之路,難道隻是打打殺殺?不,那也是一場修行,一場對世情人事的領悟與妥協。光有本事和毅力,不懂‘規矩’,怕是連真經的麵都見不著。”
有人說這是修身成佛的勵誌傳奇,有人讚其宣揚樸素的正義與勇氣,有人則認為它是對社會現實絕妙的諷刺與批判。
一千個讀者,心中便有一千部《西遊記》。
無人能斷言哪種解讀是唯一正確的,正如“橫看成嶺側成峰,遠近高低各不同”。
作品的偉大之處,恰在於其廣闊的闡釋空間與恒久的生命力。
它可以是孩子的奇幻冒險,可以是成人的世情寓言,也可以是哲人的思辨文字。
……
就在眾人以為故事已徹底完結,帶著滿足與淡淡悵惘準備回味之時,庭前玉樹竟又奉上了一篇“番外”。
這對讀者而言,不啻為意外之喜。
它並未延續孫悟空或師徒四人的視角,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翠翠山的四位底層小妖——小豬妖、蛤蟆精、黃鼠狼精與猩猩怪。
這四位小妖因無意中得罪了當地妖王,被迫背井離鄉,顛沛流離。
途中,她們得知了唐僧師徒西天取經、普度眾生的事蹟,深受觸動,便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,假扮成取經團隊,踏上屬於自己的取經之路。
她們法力低微,變化拙劣,常常鬨出笑話,甚至自己都懷疑這趟旅程的意義。
但她們開始笨拙地學習取經人該有的樣子,路見不平,哪怕對手是強大的老鼠精,為了拯救被擄的童女童男,她們也敢鼓起勇氣,以卵擊石。
為了從妖怪手中救出孩童,這四個微不足道的小妖,耗儘了全部修為,拚死一戰,最終雖然擊敗了妖怪,自己卻也變回了原形。
就在她們奄奄一息,以為此生便要這般落幕時,一道金光閃過,孫悟空的真身赫然現身。
她途經此地,恰好目睹了小妖們的壯舉,被她們雖渺小卻堅定的善良與勇氣打動。
她問:“修行不易,靈智初開更不易。為了一群不相乾的人,把自己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道行拚光了,值嗎?”
四個小動物當然不會回答。
大聖沉默片刻,從身上拔下四根救命毫毛,輕輕一吹,毫毛化作四道靈光,護住了小妖們最後的元靈,為她們留下了一線日後重修的希望。
結局之時,被拯救的村民們感念小妖們的恩情,將變回原形的它們供奉在村裡的土地廟中,日日焚香祭拜,以香火銘記這份善意。
據說,有人曾在深夜,看見廟裡有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。
也有人說,曾夢見四個看不清麵貌的人,對著她拱手作揖,然後走向遠方,身影冇入霞光裡。
當然,這些都隻是傳說。
而更遙遠的西方,靈山腳下,或許有一隻猴子,在某個雲霞滿天的黃昏,會忽然撓撓臉,咧開嘴,露出一個有點懷念、又有點得意的笑。
“嘿,那幾個小呆子……”
故事,總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,靜靜發生,又靜靜流傳。
如同野草,歲歲枯榮,但根,一直在那裡。
…
這篇番外,讓無數讀者熱淚盈眶。
它像一道溫柔而銳利的光,照亮了宏大敘事背後那些無名者的身影。
它告訴讀者,英雌不獨屬於天生神力的石猴或天命所歸的聖僧,每一個微小的生命,隻要心懷善意,鼓起勇氣,都能在自己的道路上成為英雌。
孫悟空的形象也因此更加豐滿、更具溫度。她不僅是戰無不勝的鬥戰勝佛,也是有情有義的“大聖”。
它打破了故事的“第四麵牆”,讓讀者們不禁相信,或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,大聖真的還在……
這便是趙延玉想要傳遞的——一份希望,一種善意的傳承,一份送給所有讀者的溫暖禮物。
不少讀者笑著哭訴:“看《紅樓夢》哭也就罷了,怎麼這《西遊記》明明是個圓滿結局,看了這番外,心裡卻更酸楚,更想哭呢?”
“這纔是真正的餘韻不儘啊……”
“庭前玉樹,真是來賺人眼淚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