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瞧你這眉眼彎彎的模樣,心緒倒是好得很,莫不是遇著了什麼開心事?”
一書生打扮的女子,見友人立在廊下,正捧著個巴掌大的錦麵小冊,看得入神,便走上前打趣。
友人聞聲抬頭,獻寶似的將手中小冊子遞過去:“你瞧瞧便知。”
這冊子不過巴掌大,兩寸來厚,外殼是深青色細綢裱糊的硬板,邊緣以同色絲線細細鎖邊,中間用泥金勾勒出“西遊紀略”四字,精緻得緊。
翻開內頁,紙張是特製的銀濤箋,輕薄柔韌,字跡以極細的狼毫小楷手抄而成,一眼望去,排列疏密有致。
原來這是一本《西遊記》袖珍本。
袖珍本,是指一種小型書籍,因為可以放在人們的袖子裡,便於攜帶和傳播,為文人士子所喜愛。
不少文化人士會特意將書籍縮刻製作成這類形製。其製作工藝考究繁複,耗費的心力與物料頗多,故而成本居高不下,也隻有文人雅士與富貴人家方能擁有。
書生訝然,翻動書頁,“這般小巧精緻,字又這般好,是攸寧姐你親手抄錄裝幀的?”
友人頗為自得地點頭,“正是。閒來無事,便想著將《西遊記》中尤為喜愛的章回,並那些妙語箴言,摘抄整理成冊,便於隨身攜帶,時時品讀。你瞧這裡——”
她湊過去,指著其中幾頁。隻見上麵並非連續的故事,而是分門彆類摘錄的句子。
“一葉浮萍歸大海,為人何處不相逢。”
“隻要你見性誌誠,念念回首處,即是靈山。”
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莫管門前是與非。”
“不受苦中苦,難為人上人。”
“龍遊淺水遭蝦戲,虎落平陽被犬欺。”
“樹大招風風撼樹,人為名高名喪人。”
這般精巧的小句,藏著世情道理,很值得賞玩,反覆咀嚼,越品越有深意。
“你可真厲害,竟這般用心。”
“我這算不得什麼,不過是閒來無事的小玩意。我還見有人比我更用心,將書裡出場的人物一一整理,做了詳實的人物小誌,就連各路妖怪都不曾落下。”
她說著,又拿出一冊印本,翻開至一頁。
金角、銀角大王:旁繪兩個道童,一著金袍持葫蘆,一穿銀甲捧淨瓶,麵容卻一清秀一猙獰。
批註雲:“本為兜率宮司爐童子,受九千九百劫丹氣熏染生靈。下界為妖,占平頂山蓮花洞。姐金角守玄門清規,猶存仙家氣象,妹銀角化青麵獠牙儘顯妖魔本色。結局:老君親臨,收回宮中。”
狐妖老奶奶:旁繪一拄拐老嫗,眉眼狡黠。批註:“金角、銀角之乾孃,實則為下界狐妖。貪圖法寶,妄自尊大,終被孫悟空一棒打死。”
紅孩兒:畫像是個富態俊俏的孩童,腳踏風火輪,手持火尖槍,周身似有火焰繚繞。
批註:“號山枯鬆澗火雲洞之主,牛魔王與鐵扇郎主之子,聖嬰大王。麵如傅粉,唇若塗朱,形似哪吒而更顯富態驕縱。狡黠刁鑽,狂妄桀驁,後被觀音收為善財童子,最終修成正果。”
諸如此類,上至諸佛仙神,下至各路妖魅,皆有畫像註解,條理分明。
除此以外,還有專門的篇幅整理了書裡的各式法寶,‘如意金箍棒’、‘緊箍兒’、‘芭蕉扇’、‘紫金紅葫蘆’、‘羊脂玉淨瓶’、‘金剛琢’……一一標註其來曆、功用、歸屬,詳儘得很。
這般整理下來,倒也能幫著人們更深入地讀懂《西遊記》,理清其中的人物脈絡與因果伏筆,用處大得很。
還有考據取經路線的,從東土大唐到西天靈山,如今已經途經的國度、險地一一標註。
庭前玉樹寫的這書,光怪陸離,卻邏輯自洽,讀來彷彿西遊世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,讓人忍不住沉進去。
也有人說,庭前玉樹之前“請假”去遠行,就是為了采風,找靈感,積累素材的。然後將各種不同地方的新鮮見聞,奇人異事,都融入話本裡。因此故事才這般鮮活動人。
世人也多有寫遊記的,卻多是記地理風貌、風土人情,讀來少了幾分趣味。
偏偏庭前玉樹的文字,寫神魔之傳奇,寓世情於幻境,諷喻於談笑,實屬罕見,也比尋常遊記有趣多了。
如今《西遊記》連載已過大半,九九八十一難,聽說已過了半數有餘。每每新回目一出,市井爭相傳閱,文會熱議不絕。
待有朝一日全書完結,攸寧再把這“袖珍本”細細增補完善。屆時,邀上三五同好,做個西遊文會,將這冊子拿出來,與眾人交流探討,豈非一件極風雅、極有麵子的事。
攸寧想象那場景,不由神往。
……
隨著連載的不斷更新,這一回新鮮內容的出爐,再次引起了一個討論的**。
街頭巷尾皆是對這一回內容的品評爭論——男兒國之難。
…
話說師徒四人離了金兜山,一路西行。正行間,忽見一道小河,有個男人撐船過來。
那男人笑嘻嘻撐船渡她們過河。
三藏見河水清澈,一時口渴,便讓八戒取缽盂舀水。八戒也自口渴,舀了一缽,三藏喝了少半,八戒將剩餘的一氣飲儘。
不料行不過半個時辰,師徒二人忽然腹痛難忍,肚子漸漸脹大,用手摸時,似有血團肉塊在腹中滾動。
幸得路旁有一村舍,內中老叟告知此處乃是西梁男國,那條河叫做子母河。國中男子年滿二十,便去喝那河水受孕。
三藏聞言大驚失色,八戒更是扭著腰胯連聲哼唧:“奶奶呀!我們雖是女兒身,可平白無故要生個孩子算什麼事?帶著孩子,還怎麼去西天取經?”
悟空卻在一旁笑了,道:“男人本無產門,尚且能生孩子,想來不過是瓜熟自落,屆時從脅下裂個口子鑽出來便是。你們本是女身,生孩子本就便利,到時候取經路上,順帶帶著這孩子便是,哈哈。”
八戒見她這樣說,戰戰兢兢,忍不得疼痛道:“罷了,罷了!死了,死了!”
沙僧又笑道:“二姐,莫扭莫扭,隻怕擠破了羊水。”
三藏道:“翁翁啊,你這裡可有醫家,叫我徒第去買一貼墮胎藥吃了,打下胎來罷。”
老叟指點道,正南解陽山有個破兒洞,內有落胎泉可解胎氣。但如今被如意真仙霸占,需花紅表禮方肯給水。
悟空騰雲至解陽山,誰知那如意真仙竟是牛魔王的姊妹,因紅孩兒之事懷恨在心,舉著如意鉤與悟空大戰。
悟空與她戰經十數合,最終取得泉水,唐僧、八戒飲下,果然化解了胎氣。
師徒四人進入西梁男國,但見滿城儘是男子,一見她們都圍攏觀看,歡聲笑語不絕於耳。
“女人來了!女人來了!”
慌得唐僧麵紅耳赤,八戒卻洋洋得意。
好容易尋到迎陽驛住下,驛丞是箇中年男子,問明來曆後,安排齋飯伺候。
曆來男子為官者寥寥,即便入仕,也多是供職後宮、執掌內廷雜務的男官,唐僧卻見那男官舉止端莊,便問:“貧僧奉唐王旨意往西天取經,敢問貴國為何不見女子?”
驛丞笑道:“我這兒乃西梁男國,自混沌開辟以來,從無女子至此。國人若要生育,便去城外子母河吃水,男子之身亦可懷胎。”
驛丞將訊息奏知男兒國國王,那男王滿心歡喜,道:“東土女人,乃唐朝禦妹。我國中自混沌開辟之時,累代帝王,更不曾見個女人至此。幸今唐王禦妹下降,想是天賜來的。寡人以一國之富,願招禦妹為王,我願為後,與她陰陽配合,生子生孫,永傳帝業!”
隨即命人請師徒四人入宮相見。
那男王見唐僧儀表堂堂,更是歡喜,親自迎接。隻見他容貌傾城,眉如翠羽,肌似羊脂,秋波湛湛,春筍纖纖,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。
“禦妹姐姐,不知你覺得我西梁男國如何?”男王輕聲問道,聲音如春風拂麵。
唐僧合十回禮:“國泰民安,井然有序,陛下治國有方。”
男王微微一笑:“那禦妹姐姐可願長留此地,與我共同治理這江山?”
麵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,唐僧一時不知如何作答。她眼角瞥見孫悟空微微點頭,隻得暫且應允:“陛下美意,貧僧……感激不儘。”
當晚,男王設宴款待唐僧師徒。
宴席上山珍海味,歌舞昇平。然而在這歡樂場麵下,卻暗流湧動。豬八戒早已被美酒佳肴迷惑了心智,沙僧沉默寡言,唯有孫悟空始終保持警覺。
宴會間隙,男王將唐僧引至禦花園。
園中春光明媚,鴛鴦戲水,蝴蝶雙飛。
男王輕聲道:“禦妹姐姐,你看這滿園春色,卻不及你半分風采。”
唐僧閉目唸佛:“陛下過譽了。佛曰眾生平等,貧僧不過其中一員。”
禦花園內,男王與唐僧並肩漫步。
男王突然唱道:“鴛鴦雙棲蝶雙飛,滿園春色惹人醉……”
他轉頭凝視唐僧,眼中情意濃得化不開,柔聲續道,“悄悄問聖僧,男兒美不美?男兒美不美……”
唐僧低頭不語,隻撚動著手中念珠。
男王見狀,柔聲道:“禦妹姐姐,你為何總閉著雙眼?若是心中無愧,為何不敢看我?”
“阿彌陀佛。”唐僧額頭滲出細密汗珠。
男王更進一步:“你說四大皆空,卻緊閉雙眼。若是睜開眼看看我,我不相信你兩眼空空。”
唐僧終於睜眼,與男王四目相對。那一刻,她心中佛經教義幾乎被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所融化。她急忙又閉上雙眼,心中默唸《心經》。
男王見唐僧如此掙紮,心生憐惜,卻也不願放棄:“姐姐,彆閉上,睜開眼睛吧,你就睜開眼睛吧。”
唐僧終於歎息道:“我就是睜眼看你又怎樣?你我殊途,終難同行。”
夜深人靜,男王將唐僧請至閨房。燭光搖曳,為這場麵增添幾分朦朧與溫情。
男王傾訴心聲:“我身為男王,飽享榮華富貴,可是從未享受人間歡樂。今日姐姐到此,真乃天賜良緣。來日姐姐登上寶座,我為王後,從此雙宿雙飛,這不是萬千之喜嗎?”
唐僧麵露難色:“佛心四大皆空,貧僧塵念已絕,無緣消受人間富貴。”
男王輕輕靠近:“既然禦妹姐姐有如此胸懷,那麼眼前就有需要你解救的芸芸眾生。”
唐僧退後一步:“陛下,貧僧已許身佛門,並與大唐天子有諾在先,還望陛下放了貧僧西去。”
“來世若有緣分……”唐僧遲疑半晌,終是吐出這幾個字。
男王眼中瞬間蓄滿淚水,卻依舊堅定地望著她:“我隻想今生,不想來世,我信今生今世,我們倆定是有緣分的。”
次日早朝,男王向眾臣宣佈要與唐僧成婚,讓出王位。
太師前來提親,唐僧聞言低頭不語。
悟空卻道:“師傅不必糾結,老孫有個假親脫網之計。可先應允,待倒換關文後,我等便可行事。”唐僧勉強應允,隨太師入朝。
一切皆按悟空的計策進行,三藏假意答應親事,隻等送行之日伺機離去。可誰料,時日越久,麵對男王的溫柔相待、滿心深情,三藏的內心竟不如最初那般堅定,心中總似有一絲牽絆,難以割捨。
送彆之際,唐僧回頭看向男王,男王似乎察覺有異,緊緊拉住她的衣袖:“禦妹姐姐,你答應過我的……”
唐僧心中天人交戰,一邊是佛法大業,一邊是男王的深情厚意。
良久,她終是咬了咬牙,輕輕撥開男王的手:“陛下請回,讓貧僧去取經吧。”
男王淚如雨下:“為何如此狠心?可是我哪裡不夠好?”
唐僧長歎一聲:“非陛下之過,乃貧僧使命在身,不得不行。”
就在此時,一陣妖風襲來,蠍子精突然出現,將唐僧擄走。男王驚慌失措,隻見孫悟空等人立刻施展神通,騰雲駕霧而去。
直到此刻,男王才明白唐僧並非常人,而是有大道行的聖僧。
他黯然神傷,返回宮中,終生未再嫁。
……
這一回男兒國的故事,之所以引得眾人熱議不休,隻因它與取經路上的其他劫難截然不同。
這一關,冇有需要金箍棒降伏的妖魔,卻有需要以定力戰勝的人心**,有需要以執念抗衡的女男情長,堪稱取經路上最難闖的一道“心關”。
“自古英雌難過美人關!”
“男兒國國王,集傾國之貌、帝王之尊、似水柔情於一身,隻要留下來,王位、富貴、深情,唾手可得。
這對一個曆經艱辛的行者而言,是何等巨大的誘惑與考驗?
唐僧需以凡胎**、血肉之軀,去對抗這成佛路上最甜蜜、也最致命的陷阱。此關,實乃‘**窟’,亦是‘英雌塚’!能過此關,方顯聖僧本色!”
更讓讀者們津津樂道、反覆咀嚼的,是庭前玉樹在細節處對唐僧內心掙紮的細膩刻畫。人們如同探案的仵作,拿著放大鏡,尋找唐僧“動心”的蛛絲馬跡。
她失了平常心,不敢抬頭看男王那雙深情的眼睛;她許下了唯一的來世,充滿無儘遺憾;她接受了俗世的禮,與男王並肩攜手,共乘鳳輦,接受萬民朝拜……
“無慾無求的聖僧,終究是在這男兒國裡,違背了自己的一部分神性,滴下了成佛路上最後一滴人間的眼淚啊。”
“正是這滴眼淚,讓她更像個人,而非泥塑木雕的佛。也正因她曾動搖、曾掙紮、曾許諾來世,最終卻仍選擇斬斷情絲,奔赴使命,其堅定才更顯珍貴。若從一開始便心如鐵石,毫無波瀾,這心關考驗,又有何意義?”
與此同時,男兒國國王的形象,也贏得了空前的同情與喜愛,甚至讓許多讀者倒戈。
“那男王何其癡情!我隻想今生,不想來世……他並非強取豪奪的妖魔,而是以一國為聘,傾心相待,最終明白唐僧非常人後,也隻是黯然神傷,終生未嫁。此等深情,奈何緣淺!”
“為何不能在一起?去什麼西天,成什麼佛?留在這男兒國,當個國王,有傾國傾城的王君相伴,受萬民朝拜,享儘榮華,不也是另一種圓滿?何必非要曆經那九九八十一難,去求那虛無縹緲的真經?”
“留下多好,馬上就能當國王了!瞧瞧,連我這看客都動心了,恨不能替唐僧留下。”
世間安得兩全法,不負如來不負卿,這般求不得,或許就是這段感情的真實寫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