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最後一單,李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。
他沒有開燈,在黑暗中坐到椅子上,看著窗外城市次第亮起的燈火。
繁華,熱鬧,卻與他無關。
他再次開啟手機,搜尋了沙小虎所在的那家工廠資訊——“江城振興機械廠”。
資訊不多,隻有幾個招聘焊工的資訊,還有一個幾年前獲得“安全生產先進單位”的舊聞,配圖裏廠長戴著大紅花,笑容滿麵。
李安冷笑。
他又點開本地論壇和投訴平台,用工廠名、塵肺病、討薪等關鍵詞交叉搜尋,果然找到了一些零散的、未被廣泛關注的帖子。
發帖時間跨度很久,有些是匿名,有些用了化名,內容大同小異:工資拖欠、工作環境惡劣、防護形同虛設、工人患病後推諉抵賴……
其中一條去年底的帖子,標題是《江城振興機械廠黑心老闆,還我血汗錢,還我健康!》,行文間充滿絕望和憤怒,但下麵隻有寥寥幾個回復,很快沉了。
發帖人沒留名字,但李安直覺,那就是沙小虎。
接下來的兩天,李安跑完單就抽出時間去醫院偷偷觀察沙小虎。
他穿著外賣員的衣服,戴著口罩,有時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假裝休息,有時透過門上的小窗短暫窺視。
沙小虎大部分時間都靜靜地躺著,望著蒼白的天花板,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他不愛說話,護士來詢問時也隻是簡單點頭或搖頭,表情麻木,彷彿所有的情緒早已被病痛和生活磨蝕殆盡,隻剩下對未來的黯淡和漠然。
他的生活極其簡單。
一天隻吃兩餐,幾乎都是點最便宜的“拚好飯”外賣,價格往往不超過十塊錢。
送來的飯菜裝在簡陋的塑料盒裏,油水稀少,菜品單調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,然後費力地吞嚥,彷彿這個簡單的動作也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體力。
一頓飯,他能吃上近一個小時。
第三天,李安遠遠看到沙小虎在護士的陪同下辦理了出院手續。
他的住院費果然沒能續上。
沙小虎換上了自己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發白、領口袖口都已磨損嚴重的藍色舊夾克,和一條同樣褪色的灰色褲子。
他拿出一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,這或許就是他全部的行李,或者根本算不上行李:裏麵隻有零星幾件換洗的衣物,以及一個老舊的手機充電器。
除此之外,別無他物。
他動作遲緩地將東西塞進包裡,拉鏈似乎都有些不好使了。
然後,他拎起這個輕飄飄的揹包,踉踉蹌蹌地走出病房,走向電梯。
他的腳步虛浮,身體微微佝僂著,呼吸聲即便隔著一段距離,李安也能隱約聽到那拉風箱般粗重而不順暢的節奏。
李安壓低帽簷,悄悄跟在他身後。
沙小虎走出醫院大門,站在台階上,似乎被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晃得眯了眯眼。
他停頓了幾秒,然後費力地挪動腳步,沿著行人路,朝著遠離市中心的方向慢慢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很艱難。
那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體,走不了幾十米就得停下來,扶住路邊的電線杆或者牆壁,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並不清新的空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
中午他幾乎沒吃什麼東西,隻在路過一個早點攤時,買了兩個冷掉的饅頭和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,就著水,一點點掰著嚥下去,這就算是一餐。
他就這樣從中午出院,一直走到了下午。
步伐緩慢,目標卻似乎明確,隻是朝著城市邊緣、越來越偏僻的方向移動。
下午四點左右,太陽已經開始西斜,光線變得昏黃。
沙小虎終於在一座橫跨在一條渾濁小河上的舊水泥橋邊停下。
這座橋很偏僻,遠離主幹道,橋下的河灘荒草叢生,堆著不少建築垃圾和生活垃圾,散發著隱隱的臭味,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認真打理過。
橋洞下倒是有一片相對乾燥的水泥地麵,但也遍佈灰塵和汙漬。
沙小虎站在橋邊喘了很久,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沿著陡坡走下去,來到橋洞底下。
他放下那個黑色的揹包,沒有開啟,隻是將它墊在腦後,然後就直接躺在了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。
他蜷縮起身體,閉上眼睛,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灰敗。
那姿態,不像是在休息,更像是在等待某種終結——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漠然,彷彿在等死。
李安躲在遠處一叢枯萎的蘆葦後麵,一直觀望著。
沙小虎從下午躺到了晚上,期間隻輕微翻動過兩次身體,喝了幾口水。
他沒有再吃東西,那兩個饅頭似乎還剩下大半個塞在包裡。
他大概是真的沒有地方可去了,隻能選擇這種被人遺忘的角落度過難熬的夜晚。
夜幕徹底降臨,橋洞內外一片漆黑,隻有遠處零星的燈光和天上微弱的星光。
沙小虎的身影幾乎融入了黑暗裏。
李安看到,黑暗中,他慢慢地坐起身,摸索著拿出剩下的饅頭,就著冰冷的礦泉水,小口小口地、機械地吃著。
橋洞外,城市的夜風帶著寒意吹過荒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李安站在陰影裡,一動不動。
他看著那個在橋洞下蜷縮著啃食冷饅頭的身影,眼中最後一絲細微的波瀾也歸於平靜。
如果不是看到他吃東西,李安還以為沙小虎已經死了呢,畢竟他躺在那一動不動的,而他的身體狀況,隨時都可能原地去世。
沙小虎的表現,比他預想的還要“合格”。
一個即將燃燒殆盡的容器。
隻等待一顆“種子”落入,然後,看它會迸發出怎樣絕望而熾烈的火焰。
而超能點這兩天經過秦肖葉的努力,已經達到了10點。
李安現在可以隨時兌換超能種子。
李安輕輕撥出一口氣,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橋洞的方向,轉身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河岸,融入了遠處那片璀璨而冷漠的城市燈火之中。
他知道,是時候了。
再拖下去,沙小虎可能都挺不過今晚。
在這之前,他得換個裝再來接觸沙小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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