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老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涼的。。那扇卡住的鐵皮門還半開著,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,在地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。光裡飄著灰塵。灰塵在動,因為外麵的氣流在動。因為外麵有東西在走動。。它們從馬路對麵過去,從車間側麵過去,拖在地麵上,沙沙的,像很多人穿著拖鞋在柏油路上蹭。偶爾有一個聲音近一些,能聽見腳掌踩在碎玻璃上的哢嚓聲。然後遠了。。,鐵管橫在胸前。他的呼吸聲很大。他試著把呼吸放輕,做不到。。電流聲。滋滋。,摸到收音機的旋鈕,擰到底。電流聲冇了。。外麵的,和隔壁的。。。他和老周的工位之間隔著一道半牆——用鐵皮和角鋼搭的隔斷,上麵掛著扳手、鉗子、各種型號的套筒。牆不高,站著能看見對麵。,看不見。“老周。”,像不是自己發的。太輕了。他嚥了口唾沫,又叫了一聲。“老周。”。
腳步聲。沙沙。有一個從車間外牆邊上過去了。隔著一層鐵皮,那個聲音被放大——腳掌拖地,然後是小腿蹭到牆麵的摩擦聲。持續了兩三秒。遠了。
陳渡撐著鐵管站起來。膝蓋還在抖,他拿一隻手按住膝蓋,用力壓了一下。抖得冇那麼厲害了。
他站起來之後,能看見隔斷對麵了。
老周的工位。
變速箱還架在工作台上,殼體拆了一半,齒輪露在外麵,上麵還沾著黑色的機油。扳手放在旁邊,把手朝外,是老周的習慣——用完的扳手永遠把手朝外擺,下次拿的時候不用轉手腕。
老周不在工作台旁邊。
陳渡的目光往地上移。
老周躺在舉升機下麵。仰麵朝天。眼睛睜著。
他的胸口有一個洞。不是咬的,是撕的。工裝的藍色布料往洞裡翻進去,邊緣是暗紅色的。洞很大,能看見裡麵斷掉的肋骨,白色的,斷口參差不齊,像被掰斷的樹枝。
老周的嘴張著。嘴角有血,已經乾了,從嘴角流到耳朵邊上。
他的眼睛睜著,看著舉升機的底盤。
陳渡站在隔斷邊上,手握著鐵管,指節發白。
他應該走過去。把老周的眼睛合上。拿件衣服蓋住他的胸口。做點什麼。什麼都行。
他冇有動。
老周的右手還握著什麼東西。不是扳手。是一把螺絲刀。十字頭的,老周用來拆內飾板的那把。螺絲刀的刀頭上沾著顏色,不是機油的顏色。
老周死之前,用這把螺絲刀捅過什麼東西。
陳渡慢慢轉過去,看向車間的後門。
後門開著。
那扇門是老周用來倒廢機油的時候纔開的,通向廠後麵的巷子。平時關著,鎖是壞的,用一根鐵絲彆住。
現在鐵絲掉在地上。門開著一半。門框上有一道抓痕——五道並排的,從門框的油漆麵上犁過去,露出下麪灰白色的木頭。抓痕的高度,在一個成年人胸口的位置。
陳渡看著那道抓痕。
然後他聽見後門外麵,巷子裡,傳來一個聲音。
不是腳步聲。
是呼吸聲。很重的,從喉嚨深處往外擠的那種呼吸。像一個人跑完一千米之後撐著膝蓋喘氣。但節奏不對。正常人喘氣是一下一下的,這個呼吸是連續不斷的——吸氣吸到一半就開始吐,吐到一半又開始吸,中間冇有停頓。像肺裡有什麼東西堵著,永遠喘不透。
那個呼吸聲在巷子裡。不遠。
然後它停了。
陳渡握緊鐵管。他的手已經不抖了。不是因為不害怕,是害怕到了某個程度之後,身體自己就靜下來了。像一根鐵絲被擰到最緊,再擰就斷了。斷之前,它是最硬的。
呼吸聲冇有再次響起。
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聲音——指甲刮在紅磚牆上的聲音。從巷子深處,往車間後門的方向,一點一點,刮過來。
陳渡把鐵管換到左手。右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換回來。鐵管上沾著的東西蹭到了褲子上,他冇看。
他朝後門走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一小片碎玻璃上,哢嚓一聲。很小,但那個刮牆的聲音停了。
然後那個呼吸聲重新響起來。
這一次不是連續的。是一下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像什麼東西在聞。
陳渡停住。離後門還有三步。門開著半扇,能看見巷子裡的地麵——水泥地,長著青苔,牆根堆著幾個廢棄的輪胎。陽光從巷子上方照下來,在地麵上投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帶。
光帶裡出現了一個影子。
人的影子。但輪廓不對。肩膀太寬了,脖子太粗了,頭的位置比正常人低。那個影子在巷子口的牆邊停了一下,然後開始往裡走。不是走,是挪。身體左右搖晃,每一步的幅度都不一樣,像關節被焊死在錯誤的角度上。
陳渡往後退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他的後背撞上了隔斷的鐵皮。掛在上麵的扳手晃了一下,磕在鐵皮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巷子裡的那個影子停住了。
然後它轉過來。
陳渡看見了它的臉。
不是老周的臉。是廠對麵洗車店的小工,叫什麼他不知道,隻記得那孩子很瘦,脖子上永遠搭著一條毛巾。
現在他不瘦了。
他的脖子腫成了原來三倍粗,麵板被撐到半透明,能看見下麵青紫色的血管網。整張臉因為脖子腫脹被往上推,五官擠在一起。眼睛隻剩兩條縫,縫裡透出來的不是眼球,是灰白色的、渾濁的東西。嘴角裂開了,不是表情,是麵板被撐裂了,從嘴角裂到耳根,裂口邊緣是暗紅色的,冇有流血。
他站在巷子口的光帶裡,腫脹的脖子卡在門框中間。頭微微偏著,那兩個條縫對著陳渡的方向。
然後他張開嘴。
嘴裡全是血。不是牙齒上的血,是整個口腔被從裡麵往外翻了一遍——牙齦翻在外麵,舌頭的根部翻在外麵,喉嚨口的肉翻在外麵。像一隻手從嘴裡伸進去,把整張嘴翻了出來。
他發出一個聲音。
不是吼叫。是氣流從翻出來的喉嚨口擠過去,帶著血沫,變成一種咕嚕咕嚕的水聲。
陳渡轉身跑。
他跑過老周的工位,跑過自己的工位,腳踩翻了接廢機油的鐵盆,機油潑了一地,他的鞋底踩在機油上,滑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栽。他拿鐵管撐住地麵,冇有摔倒,繼續跑。
車間大門還是半開著。他側身擠出去,肩膀刮在門框上,鐵皮邊緣劃破了他的工作服。
外麵是馬路。陽光刺眼。馬路上到處都是人。
站著的。走著的。趴在地上正在爬起來的。撞在電線杆上還在繼續往前走的。有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不動了。她還在走。
陳渡站在車間門口,鐵管垂在手裡。
他身後,車間裡傳出一聲悶響——那個東西擠進後門了。鐵皮門被撞開,撞在牆上。
陳渡冇有回頭。他跑向馬路對麵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但跑起來的時候,腦子裡有一個聲音,不是他的聲音,是老周的聲音。
“小子,跑。彆停。”
那是老周活著的時候,有一次帶他去拉報廢車,回來的路上大貨車爆胎,車頭往他們這邊甩。老週一把把他推到護欄外麵,喊的就是這三個字。
小子。跑。彆停。
陳渡跑進了馬路對麵的巷子。身後的腳步聲多起來了,從一條變成一片,從一片變成一麵牆。他冇有回頭數。
他隻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