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便利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跑到底,左拐,再右拐。。久到他的肺像被砂紙磨過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。腿已經不是他的了,還在動,隻是因為他不敢停。。不是全部,是大部分。有幾個還在跟,但跟得不緊。它們的速度不均勻——快幾步,慢幾步,像訊號斷斷續續的收音機。。兩邊是老居民樓的牆壁,貼滿了褪色的廣告紙。頭頂晾衣繩上還掛著床單,灰色的,已經乾了,被風吹得鼓起來。。半開著。門頭上掛著一塊被太陽曬褪色的招牌:便民超市。。。穿著拖鞋,腳踝以上就冇有了。斷口不整齊,骨頭碴子露在外麵,上麵爬滿了蒼蠅。陳渡從那隻腳上跨過去。。三排貨架,倒了兩排。地上全是東西——踩扁的方便麪,碎了的醬油瓶,撕開的包裝袋。空氣裡是醋和腐壞食物的混合氣味,濃得發甜。。收銀台後麵蹲著一個人。。。。十幾歲。臉上全是灰,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。她懷裡抱著一瓶礦泉水,瓶蓋擰開了,但冇喝。她的眼睛看著陳渡,不是害怕,是那種已經怕過頭了、怕到什麼都不剩的眼神。“你被咬了冇?”。聲音啞得像砂紙。。他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也說不出話。喉嚨乾得像被火烤過。他嚥了口唾沫。
“你呢?”
女孩冇回答。她把礦泉水瓶舉起來,喝了一口。水從嘴角漏出來,衝開臉上的灰,露出一道蒼白的麵板。
陳渡靠著貨架坐下來。腿徹底軟了。鐵管放在膝蓋上,上麵沾著的東西已經乾了,變成深褐色的斑塊。他看著那些斑塊,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鐵管翻了個麵。
貨架的另一頭有聲音。
女孩也聽見了。她放下水瓶,手摸到收銀台下麵,拿出一把剪刀。紅色的手柄,刀刃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——加固過的。
兩個人盯著貨架那頭。
聲音又響了一下。不是腳步聲。是包裝袋被壓到的窸窣聲,很輕。
然後一隻貓從貨架後麵鑽了出來。
灰白色的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。它看了陳渡一眼,然後低下頭,舔地上的醬油漬。
女孩撥出一口氣。剪刀放回檯麵上,手還搭在柄上。
“叫了一下午了。”她說,“那些東西。”
陳渡冇接話。他盯著那隻貓。貓舔完醬油,蹲坐下來,開始洗臉。動作很慢,一下一下,爪子從耳朵後麵捋過臉,捋到鼻子。
外麵又響起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。是很多人的,拖在地麵上,從巷子的一頭往另一頭移動。沙沙的。沙沙的。中間夾雜著碰撞——有人撞翻了垃圾桶,鐵皮在地上滾,聲音很大,但腳步聲冇有停。
貓停下洗臉,耳朵轉向門口。
陳渡握住鐵管。女孩的手重新按在剪刀上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有一隻走到了捲簾門外麵。陳渡從半開的門縫裡看見它的腿——牛仔褲,運動鞋,褲腿被撕掉了一半,露出小腿上青灰色的麵板。它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然後走了過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巷子重新安靜下來。
貓繼續洗臉。
陳渡把鐵管放回膝蓋上。手在抖,他用另一隻手按住,壓了一會兒,不抖了。
“你叫什麼?”女孩問。
“陳渡。”
“陳渡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像在確認這兩個字的發音。“我叫江禾。江河的江,禾苗的禾。”
陳渡點了一下頭。
江禾從收銀台後麵站起來。她比坐著的時候看起來更瘦,牛仔褲的褲腰用一根鞋帶繫著,T恤大得像借來的。她走到貨架邊上,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包冇拆開的餅乾,看了看日期,塞進兜裡。又撿了一包,扔給陳渡。
陳渡接住。蘇打餅乾,包裝上印著保質期,還有兩個月。他撕開包裝,咬了一口。餅乾受潮了,軟的,嚼起來像紙板。他嚼了十幾下,嚥下去。
外麵的天色開始暗了。不是黃昏,是太陽被高樓擋住之後的那種暗。巷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色變成灰藍色。
江禾站在門口,側著身子往外看。
“你家在哪?”陳渡問。
“冇有家了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回頭。“我媽中午出去買菜,冇回來。我爸去找她。也冇回來。”
她把捲簾門往下拉了一點。
“你呢?”
陳渡咬著第二塊餅乾。嚼。咽。
“汽修廠。”
“回不去了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江禾把捲簾門拉到隻剩一條縫。超市裡暗下來。貨架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貓跳上收銀台,盤成一團,尾巴搭在爪子上。
陳渡把剩下的餅乾塞進嘴裡。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他擰開江禾那瓶水,喝了一口,把餅乾衝下去。
“等天亮。”他說。
“天亮會好嗎?”
陳渡冇有回答。他把鐵管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,背靠著貨架,閉上眼睛。
腿還在。疼,但還在。手還在。疼,但還在。
他活著。
外麵的巷子裡,腳步聲又響起來了。比剛纔更遠,像隔了好幾條街。沙沙的,沙沙的。中間夾雜著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吼叫,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、斷斷續續的低嚎,像一個嗓子已經啞了的人還在試圖喊叫。
很遠。但還在。
陳渡睜開眼睛,看著捲簾門下麵的那條縫。縫裡透進來最後一點灰藍色的光。光在動,因為外麵有東西在走動。
然後光不動了。
腳步聲停了。那個低嚎聲也停了。整條巷子安靜得像被按住了喉嚨。
安靜持續了很久。
然後那隻貓突然抬起頭。
它的耳朵轉向頭頂的天花板。背上的毛豎起來,從脖子一直豎到尾巴。它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。
江禾的手按在剪刀上。
陳渡握住鐵管。
天花板上,有什麼東西在移動。
不是素體那種無聲的、肌肉裸露的攀爬。這個聲音更重,更笨拙。是一具身體的重量壓在石膏板上的聲音,每移動一寸,石膏板就發出一聲細微的、快要承受不住的吱呀聲。
那個聲音從門口上方的天花板,往超市裡麵移動。很慢。像一個人在爬行,但動作不協調——左胳膊比右胳膊慢半拍,右膝蓋比左膝蓋拖得更久。是那種關節已經被病毒侵蝕了一整個下午、開始變得僵硬但還冇完全失去功能的階段。
然後它停了。
就在陳渡和江禾的頭頂正上方。
安靜了幾秒。
石膏板裂開一道縫。不是被爪子撕開的,是被重量壓開的。裂縫從天花板中央往兩側延伸,像乾涸的河床。灰塵從裂縫裡簌簌落下來,落在貨架上,落在地上,落在陳渡的肩膀上。
然後一隻手從裂縫裡垂了下來。
手指蜷曲著,指甲縫裡全是灰白色的粉塵。那隻手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塊表,錶盤裂了,指標停在三點四十七分。
手垂在那裡。不動了。
陳渡看著那隻手。他意識到那個人——那個東西——卡在天花板上麵了。它爬進了死路,身體嵌在吊頂龍骨和水泥樓板之間的狹窄夾層裡。它想往下鑽,但肩膀卡住了。它冇有意識去調整角度,隻是反覆地、機械地往下壓。每一次壓,石膏板的裂縫就擴大一點,那隻手就往下多垂一點。
但它下不來。
貓的嗚咽聲變成了持續的低嚎。
然後那個東西的喉嚨裡發出一個聲音。
不是吼叫。是氣流通過被粉塵堵住的氣管時,那種沙啞的、像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。它在天花板的夾層裡,張著嘴,喉嚨反覆地收縮,把空氣從那個被灰塵和乾涸黏液堵塞的通道裡擠出來。
嘶嘶。嘶嘶。
那隻垂下來的手,手指還在動。不是要抓什麼。是病毒在已經僵硬的肌肉裡繼續傳送著“向前移動”的指令。指令傳遞到指尖,指尖就蜷曲一下。再傳遞一次,再蜷曲一下。像一節一節地、把自己往一個永遠到不了的地方拽。
陳渡看著那隻手。
手腕上的錶盤反射著門縫裡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。三點四十七分。
那是末日開始的時間。
他撐著鐵管站起來。鐵管的一端抵住那隻手的掌心,往上推了一下。手冇有反應。手指繼續在空氣裡蜷曲,像一隻離開了水的海葵。
他把鐵管收回來。冇有砸。
“卡住了。”他說。
江禾看著他。
“它下不來。”
他重新靠著貨架坐下來。鐵管橫在膝蓋上。頭頂上,那個嘶嘶聲還在繼續。手指還在蜷曲。石膏板的裂縫還在一點一點擴大。
但它下不來。
超市外麵,巷子深處,又有腳步聲開始彙聚。沙沙的。沙沙的。火光在很遠的地方又亮了一下,橘紅色的,從門縫裡閃進來,照亮了天花板上那隻垂下來的手,照亮了手腕上那塊停在三點四十七分的表。
然後光滅了。
嘶嘶聲還在。
陳渡閉上眼睛。
他活了末日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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