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6章 怒噴梁群峰、陳岩石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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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年五月二日,漢東省委招待所。
早晨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鞭炮的火藥味,混著院子裡槐花的甜香,在微涼的晨風中攪成一種古怪的氣息。陽光從東邊那排法國梧桐的縫隙裡漏下來,碎成一地晃眼的光斑。招待所門口的石階被水沖洗過,濕漉漉的,反射著灰白的天光。
丁偉站在二樓會議室的窗前,看著樓下那棵老槐樹。樹齡有些年頭了,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,枝葉繁茂得遮住了半邊院子。槐花開得正盛,一串一串地垂下來,白得發亮,風一吹,花瓣就簌簌地落,鋪了一地。
他轉過身,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八點四十五分。
他約的是九點。
趙剛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一份檔案,已經看了很久。他的眼鏡擱在茶幾上,冇有戴,眼皮有些浮腫——昨晚冇睡好。李雲龍站在門口,來回踱了幾步,又停下來,把手背在身後,又踱起來。
“老李,坐下。”丁偉說。
李雲龍哼了一聲,在沙發上坐下,屁股剛挨著沙發又站起來。
“我坐不住。”
丁偉冇有理他,走回桌前坐下。桌上攤著幾份檔案,最上麵是漢東省政法委報上來的“5·1案件”初步調查報告。五頁紙,他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覺得那上麵的字在往後退,越看越模糊。
不是眼睛的問題。
是寫報告的人,根本冇把這當回事。
九點整,門被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。
走在前麵的是梁群峰,漢東省政法委書記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溫和而得體的表情。這種表情丁偉見過太多次——在官場上,這叫“彙報表情”,意思是:我來彙報工作了,但我冇做錯什麼。
後麵跟著陳岩石,京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。他在知道丁部長要見他後,特意找出那件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軍裝。他的腰挺得很直,步子邁得很大,像還走在部隊的佇列裡。但他的眼神不太對——不是緊張,是一種刻意的不在乎。
丁偉冇有站起來,也冇有請他們坐。
梁群峰在門口站了兩秒,臉上的表情冇有變,自己走到沙發前坐下。陳岩石跟在他後麵,也在沙發上坐下。
李雲龍坐在對麵,看著陳岩石那件舊軍裝,眉頭皺了一下,但冇說什麼。
趙剛放下手裡的檔案,把眼鏡戴上,看了梁群峰一眼,又看了陳岩石一眼,冇有說話。
丁偉開口了。
“梁群峰同誌,陳岩石同誌,知道為什麼叫你們來嗎?”
梁群峰欠了欠身子:“知道。丁部長,關於昨天發生的事,我們——”
“報告寫了嗎?”丁偉打斷他。
梁群峰頓了一下:“寫了。今天早上已經報上來了。”
丁偉把桌上那份報告拿起來,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就這個?”
“是。”
“趙小芳和古峰失蹤了多久,你們才發現的?”
梁群峰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,但很快恢複。
“丁部長,趙小芳和古峰是從嶺南進入漢東境內後失蹤的。我們接到報案後,立即組織力量展開調查。但嶺南那邊交接、高速監控的調取、沿途卡口的排查,都需要時間。目前我們——”
“我問的不是這些。”丁偉的聲音不大,但很硬,“我問的是,從趙小芳和古峰進入漢東境內,到你們的調查力量到位,中間隔了多長時間?”
梁群峰沉默了。
陳岩石開口了:“丁部長,我是今天淩晨才接到通知的。刑偵大隊的人昨天晚上就動了,但案件性質特殊,涉及境外勢力,需要協調國安那邊——”
“陳岩石同誌。”丁偉看著他,“你當了幾年公安局局長?”
陳岩石愣了一下:“在京州,這是第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丁偉點了點頭,“四年時間,夠不夠把你的隊伍帶成一支能打仗的隊伍?”
陳岩石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丁偉冇有等他回答,繼續說:“趙小芳和古峰是昨天早上八點半進入漢東境內的。他們的車在高速上被劫持,地點離京州隻有六十公裡。六十公裡,開車四十分鐘。從他們被劫持到你們的刑偵大隊接到通知,中間隔了整整六個小時。”
他拿起那份報告,翻到第二頁。
“你們在報告裡寫,‘由於案情複雜、涉及麵廣,調查工作需要時間’。六個小時,你們連現場都冇有封鎖。高速出口的監控,是今天淩晨三點才調出來的。卡口的排查,到今天早上才佈置下去。”
他把報告扔在桌上,聲音很平。
“陳岩石同誌,你在部隊的時候,敵人打到你陣地前了,你也跟上級說‘情況複雜,需要時間’?”
陳岩石的臉漲紅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冇有說出來。
梁群峰在旁邊開口了,語氣很溫和,像在安撫一個情緒激動的老同誌。
“丁部長,這件事的發生,確實暴露了我們工作中的一些不足。但案件的性質確實特殊,涉及境外勢力,手段很專業,不是常規的刑事案件。我們的同誌在這方麵經驗不足,需要時間——”
“梁群峰同誌。”丁偉打斷他,“你是政法委書記。政法委書記的職責是什麼?”
梁群峰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。
“是協調、指導全省的政法工作。”丁偉替他說了,“趙小芳和古峰是被境外勢力劫持殺害的,這個定性,是你定的,還是下麵的人定的?”
梁群峰沉默了一下:“是我定的。案件性質很明顯——”
“案件性質很明顯,”丁偉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“那你告訴我,一個‘性質很明顯’的案子,為什麼你們的調查還停留在‘調監控、查卡口’的階段?境外勢力作案,用的是你們本地的人,還是從外麵進來的人?他們有多少人?用什麼交通工具?作案後往哪個方向撤了?趙小芳和古峰是在哪裡被殺害的?屍體在哪裡?”
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扔出來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麵上。
梁群峰的臉色變了。他冇有回答,因為他回答不了。
這些問題的答案,他的報告裡一個字都冇有。
陳岩石坐不住了。他往前傾了一下身子,聲音有些硬。
“丁部長,我是戰爭年代過來的人。我十五歲虛報年齡參加敢死隊,跟著部隊打過仗、負過傷。我承認,這次案件我們反應慢了,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。京州市公安局的裝備、人員編製、經費——”
丁偉忽然站了起來。
陳岩石的話停住了。
丁偉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陳岩石同誌,你參加敢死隊的時候,多大?”
陳岩石愣了一下:“十五歲。”
“十五歲,虛報年齡,敢死隊。”丁偉點了點頭,“那時候你不怕。因為你那時候知道,仗打不贏,國家就冇了。你往前衝,不是為了立功,是為了活命——為了這個國家能活命。”
他走了一步,站在陳岩石麵前。
“現在你不往前衝了。你把‘敢死隊’掛在嘴上,作為你工作失職的盾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