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攥在手裏,冰涼刺骨。
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,是順著掌紋往裏鑽、沿著血管往心裏爬的那種。江辰的手指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因為怕,是因為他終於找到了。
二十年前,爺爺沒完成的事。
他要完成。
王胖子湊過來,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,聲音壓得極低:“辰哥,這……這玉佩,就是鬼戲伶的?那咱們是不是抓住他了?這下能給老趙報仇了?”
江辰剛要開口。
唱戲的聲音響了。
咿咿呀呀的,很輕,像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。但在義莊這片死寂裏,輕比響更可怕——響的東西你能躲,輕的東西,是從你耳朵往裏灌的,灌到你腦子裏,灌到你骨頭縫裏。
那調子勾人。湘西儺戲的腔,彎彎繞繞的,像一根看不見的線,牽著你的魂,往門外走。
江辰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想起了爺爺手劄扉頁上的那句話——“不要聽完整。”
“捂耳朵!”他低吼一聲,先用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。
王胖子的反應慢了半拍,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,眼神已經有點渙散了。他猛甩了兩下頭,像是從水裏往外爬,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團衛生紙,塞進耳朵裏,又覺得不夠,扯了兩塊符紙團成團,狠狠懟了進去。
趙小軍臉色慘白。他搖響了手裏的銅鈴——那是他爸留下的,老趙趕了一輩子屍,鈴鐺聲能驅邪。叮叮當當的聲音在義莊裏炸開,壓住了唱戲聲。
但壓不住。
那唱戲的聲音像是能鑽,銅鈴聲再響,它還是在,貼著耳膜,一下一下地撓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麽聲音?”王胖子的聲音抖得厲害,手裏攥著符紙,指節發白,“是不是那鬼來了?他怎麽找到我們的?”
江辰沒說話。他掏出執念探測儀,螢幕上的指標在瘋轉——比在棺材前麵轉得還快,指標直接打到了底,發出刺耳的滴滴聲,像是儀器在尖叫。
那個東西就在門口。
幾步遠。
風從門縫裏灌進來,夾著濃霧,白花花的一片,像是有人把雲朵撕碎了往義莊裏塞。鎮魂燈的白光被濃霧壓住,越來越暗,越來越弱,像是隨時會滅。
義莊的舊木頭開始響了。
不是那種年久失修的吱呀聲,是木頭在哭。一根一根的梁柱,一塊一塊的木板,都在發顫,發出低沉的嗚咽聲,像是有什麽東西藏在木頭裏,被嚇醒了,在哭。
那些棺材開始晃。
很輕,但是江辰看到了。靠牆的那一排,擱了幾十年的老棺材,漆皮都掉光了,現在在晃。裏麵的東西在敲棺材板,一下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應和門外那唱戲的調子。
鬼戲伶要把它們都喚醒。
當他的傀儡。當他的戲子。他的戲班,缺人。
“都拿出符紙!”江辰的聲音在義莊裏炸開,“別聽那唱戲的!捂住耳朵!別聽完!”
他從揹包裏掏出一遝黃符,還有鎮魂釘——銅製的,三寸長,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是民調局的老物件,專門用來鎮執唸的。他又摸出爺爺的手劄,翻到夾著東西的那一頁。
一張符。
和普通的破執符不一樣,這張符是黃底紅字,硃砂畫得極濃,濃得像血。符紙邊角已經起毛了,摺痕處幾乎要斷開,但上麵的符文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,像是昨天剛畫的。
爺爺留下的。二十年前沒用上的那張。
王胖子嚇得不輕,但手沒停。他從他那巨大的登山包裏掏出了一堆東西——桃木劍、硃砂、鎮魂彈,還有一麵巴掌大的銅鏡。他把銅鏡掛在脖子上,桃木劍攥在右手,左手捏著一把符紙,嘴裏念念有詞,也不知道在念什麽。
“辰哥,我準備好了!”他的聲音還在抖,但腰桿挺直了,“那鬼要是敢進來,我就把桃木劍紮他胸口!我跟你說,這桃木劍是沈局長給的,開過光的!還有這鎮魂彈,林技術說了,一顆能炸飛半個義莊!”
趙小軍把銅鈴搖得更響了。他另一隻手從懷裏摸出一疊符——不是民調局的破執符,是趕屍人用的鎮屍符,黃紙黑字,畫的是歪歪扭扭的雷紋。老趙的手藝,一輩子的心血。
“我爸就是被這東西殺的。”趙小軍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我要給他報仇。”
門,吱呀一聲,開了。
風灌進來,濃霧湧進來,像是潮水。鎮魂燈的白光被壓成了一條線,在霧裏掙紮,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。
一個人站在門口。
穿著戲服。褪色的,破洞的,袖口和下擺有燒焦的痕跡——那是火燒過的,鳴鳳戲院那把火,燒了三天三夜,把十三個人燒成了灰。他的臉譜畫得完整,白底,紅線,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,線條流暢得像水紋,但嘴角那一筆,往上勾著,勾到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。
他手裏捏著一根水袖,輕輕晃著。
笑著。
眼睛是全黑的。沒有眼白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洞,往裏看,什麽都看不到,但你能感覺到,他在看著你,在看著義莊裏的每一個人,在看著那些晃動的棺材,在看著那些哭叫的木頭。
他在看他的戲台。
鬼戲伶。
江辰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就是他。殺了老趙的那個,殺了那些遊客的那個,讓爺爺追了二十年、遺憾了二十年的那個。
鬼戲伶的目光掃過王胖子,掃過趙小軍,最後落在江辰身上。那兩道黑漆漆的目光像兩條蛇,在江辰臉上停住了。
他開口。唱戲。
聲音很尖,像針尖劃過瓷碗。調子彎彎繞繞的,每一個轉彎都勾著你的魂,往下拽,往下拽,拽到那個黑洞裏,拽到那出永遠唱不完的戲裏。
王胖子的眼神開始渙散。他手裏的桃木劍垂了下來,腳往前挪了一步,又挪了一步,像是有人牽著他,往門口走。
“胖子!”江辰一聲吼。
王胖子渾身一震,像是被人從水裏拎了出來。他低頭一看,自己已經走出三步了,嚇得臉都白了,趕緊後退,差點被門檻絆倒。“臥槽臥槽臥槽!”他連滾帶爬退回來,把桃木劍舉到胸前,手抖得像篩糠。
“辰哥,我差點……我差點就走進去了……”
江辰沒時間理他。他攥著那張爺爺留下的符,盯著門口的鬼戲伶。
鬼戲伶不唱了。他歪著頭,看著江辰,黑漆漆的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湧動。然後他笑了,嘴角那個勾又往上翹了幾分。
“沒用的。”他開口,聲音尖細,像是戲台上的旦角,但尾音拖得很長,長到在空氣裏打了個旋,“我的戲,需要觀眾。你們,都是我的觀眾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江辰手裏的符上。
“二十年前,陳先生也拿著一張這樣的符。”他的聲音突然低了,低得像是在說悄悄話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他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,用那張符打在我身上。疼得很。但是他沒殺了我。”
江辰的手緊了緊。
“他跑了。”鬼戲伶的笑容收了,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盯著江辰,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裝進去,“現在,你跑不了了。”
江辰沒退。
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鎮魂釘,銅的,三寸長,釘身上刻滿了符文。他攥著釘子,對準了鬼戲伶的胸口——爺爺的手劄裏寫過,他的執念核心在胸口,玉佩是鑰匙,鎮魂釘是刀。
鬼戲伶看到了那枚釘子,笑聲停了。
“陳先生的後人?”他看著江辰,歪著頭,像是在辨認一張舊照片上的臉,“你和他長得一樣。”
江辰把鎮魂釘舉得更高了:“二十年前他沒殺你,不代表我殺不了你。”
鬼戲伶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笑聲很輕,像是風吹過戲台上的空座位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你就試試。”
他張開雙臂,戲服在風裏獵獵作響。濃霧從他身後湧進來,棺材在震動,棺材板在響,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出來了。
義莊裏所有的棺材都在晃。
咚咚咚。咚咚咚。
裏麵的東西在敲,在應和,在等著被喚醒。
江辰握緊了手裏的符和釘子。
鬼戲伶站在門口,黑漆漆的眼眶裏映著鎮魂燈最後一點白光。
他在等。
等江辰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