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關上的那一刻,戲院裏徹底安靜了。
不是普通的安靜,是那種有重量的、壓在耳膜上的安靜。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——如果這裏有灰塵的話。王胖子站在門邊,手還搭在門板上,掌心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,粗糙的、冰涼的,像摸在一張老人的臉上。
他推了一下。門紋絲不動。
他又推了一下,用了更大的力氣,肩膀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。門板連灰都沒震下來一粒,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外麵死死地頂住了。
王胖子回頭看了江辰一眼。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晃,照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幹澀得像砂紙:“辰哥,真打不開了。”
江辰沒理他。他蹲在地上,把破域羅盤從腰包裏掏出來,托在掌心。銅質的盤麵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暗沉的光,上麵的符文密密麻麻,刻得很深,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劃上去的。中間的指標在微微顫動,幅度很小,頻率很快,像一隻不安分的蟲子在試探什麽。
江辰緩緩轉了一圈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,手腕沒有一絲抖動。
指標猛地指向戲院深處,然後定住了。不是慢慢停下來的,是突然停下來的,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。紋絲不動。
江辰盯著指標看了兩秒,把羅盤收進腰包,抽出鎮魂燈,按下開關。
白光炸開。不是手電筒那種昏黃的、軟弱的光,是白得發藍的、刺眼的、能照亮每一個角落的光。前麵十幾排座椅被照得雪亮,靠背上的雕花、扶手上的磨損、過道地毯上爛掉的洞,全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還有座椅上坐著的東西。
王胖子嚥了口口水,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響得像打雷。他的手按在符咒手槍上,指節發白,掌心全是汗。槍柄上的紋路硌著他的手心,那些符文的凸起像一條條小蛇,盤在槍身上。
“走。”江辰說了一聲,邁開步子。
兩人沿著過道往裏走。過道很寬,能容三個人並排走,但王胖子緊緊跟在江辰身後,幾乎要踩到他的鞋跟。他不想往兩邊看,但目光像被什麽東西拽著,忍不住往座椅上飄。
那些座椅上的“人”一排一排地往後退,像被檢閱的士兵,又像被遺忘的觀眾,永遠坐在那裏,等著永遠不會開場的戲。
有的靠著椅背,頭仰著,嘴微張,像是看到精彩處忘了合上。有的低著頭,下巴快碰到胸口,像是聽累了在打盹。有的歪著頭,靠在旁邊“人”的肩膀上,像是互相依偎著取暖。姿勢各不相同,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——它們都是灰色的。
不是灰白色的,是那種被抽走了所有顏色的、死氣沉沉的灰色。像舊報紙,像燒過的紙灰,像冬天陰天時的天空。臉蒙著一層霧,看不清五官,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。有的像是男人,有的像是女人,有的看不出男女。穿著舊式的衣服,有長衫,有旗袍,有中山裝,都是幾十年前的款式。
手電筒和鎮魂燈的光柱照過去,那些灰色的影子在光裏現出形狀,又很快被黑暗吞沒。王胖子的呼吸越來越重,腳步越來越慢。他攥著符咒手槍的手在抖,槍口的光柱在座椅間晃來晃去,像一隻受了驚的螢火蟲。
“辰哥,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,像是怕吵醒什麽東西,“他們在看什麽?”
江辰沒有停步。他的目光穿過那些灰色的影子,穿過一排又一排的座椅,落在深處的戲台上。戲台在五十米開外,黑黢黢的,像一頭蹲伏的巨獸。那麵破鼓立在台中央,鼓皮上的洞黑漆漆的,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。鼓旁邊的椅子上搭著一件戲服,粉紅色的,繡著花,在燈光裏微微晃動。
沒有風。它自己在晃。
“在看戲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“鬼戲伶的戲。他們的魂魄被困在這裏,一遍又一遍地‘看戲’,永遠無法離開。”
王胖子的臉白得像紙。他的手從符咒手槍上挪開,攥成了拳頭,放在身側,指節捏得咯咯響。他低著頭,不看兩邊的座椅,隻看江辰的鞋後跟。鞋後跟踩在地毯上,軟綿綿的,沒有聲音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過道很長,長得像沒有盡頭。兩邊的座椅像兩堵牆,把他們夾在中間。空氣裏的黴味越來越重,不是地下室那種潮濕的黴味,是那種混著木頭腐爛、布料發黴、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的味道——甜的,膩的,像梨子發酵過頭的酒味,又像什麽東西在暗處爛掉了,甜得發膩,甜得讓人惡心。
王胖子的胃翻了一下,他捂住嘴,把那股惡心壓下去。
走了大約五分鍾——也許是十分鍾,在這裏時間像是被拉長了,每一秒都像一分鍾——前方的黑暗裏突然亮了起來。
不是手電筒的光,也不是鎮魂燈的白光。
是燈籠的光。昏黃的、搖曳的、像血一樣暗紅的光。
戲台上方的燈籠亮了。一盞,兩盞,四盞,八盞——從戲台的正中央向兩側蔓延,一隻一隻地亮起來,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依次點燃。亮起來的順序很講究,先中間,後兩邊,對稱地、均勻地,像是有人在指揮。燈籠在無風的空間裏輕輕晃動,光影在戲台上跳動,把那麵破鼓、那把椅子、那件粉紅色的戲服照得忽明忽暗。
然後是鑼鼓聲。
不是從外麵傳來的,是從戲台下麵傳來的,從地板縫裏滲出來的,從牆壁裏鑽出來的——四麵八方都是,分不清方向。鼓點密集,像雨點打在鐵皮上;鑼聲刺耳,像刀尖劃過玻璃。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,是直接砸在胸口上的,震得心髒跟著它的節奏跳。
接著是胡琴聲。吱吱呀呀的,拉得很慢,很細,像一根絲線在空氣中飄,又像有人在哭,哭得很壓抑,不敢出聲,隻能從嗓子眼裏擠出細細的、斷斷續續的聲音。
王胖子的手猛地按在符咒手槍上,槍口對準戲台。他的手在抖,槍口也在抖,光柱在戲台上晃來晃去,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在撲騰。
戲台上,一個身影緩緩出現了。
它從後台走出來,穿過那件粉紅色的戲服——戲服在它經過的時候猛地飄起來,像被風吹動,但沒有風——穿過那麵破鼓,腳步很慢,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鑼鼓的節拍上。它的鞋底踩在戲台的地板上,發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聲音,每一聲都正好落在鼓點的間隙裏,像量好了尺寸。
它背對著台下。穿著一件黑色的戲服,繡著金色的龍紋,龍紋在燈籠的光下像是在遊動。頭上戴著冠冕,雉尾高高的,直指天花板。
它開始唱了。
聲音陰柔,婉轉,像一根絲線在空氣中纏繞,一圈一圈地繞,越繞越緊,越繞越高。又像一把刀在慢慢地割,不深,不快,但每一刀都割在神經上——
“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……”
王胖子的瞳孔猛地收縮。他聽出來了。是《霸王別姬》。
和湘西辰河戲台上那個分身唱的一模一樣。一樣的調子,一樣的節奏,一樣的聲音——不,不一樣。湘西那個分身唱的時候,聲音裏帶著一種尖銳的、刺耳的金屬感。這一個沒有。這一個的聲音是渾圓的、飽滿的、像一顆熟透的果子,一碰就要流出汁來。
唱得太好了。好得不正常。
江辰握緊符咒手槍,槍口對準戲台上那個背對著他們的身影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,已經壓了下去,扳機的阻力清晰地傳到指尖。他的食指能感覺到扳機上的紋路,那些細密的、防滑的紋路,像砂紙一樣硌著指腹。
他沒有扣。
鑼鼓聲還在響,胡琴聲還在拉,分身的唱腔越來越高,越來越急。戲台下的那些灰色“人”開始動了——它們的身體在顫抖,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,是細微的、高頻的、像電流通過身體時的顫抖。嘴巴在張合,跟著唱。沒有聲音,但口型一模一樣。
整個戲院都在唱。
王胖子的眼神開始渙散。他的瞳孔放大,聚焦點從戲台上移開,散在空氣裏。嘴巴跟著動了一下,嘴唇翕動,無聲地吐出那幾個字——“時不利兮騅不逝……”
江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捏了一下。指尖陷進他的肉裏,掐到骨頭。王胖子打了個激靈,像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,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“別聽。”江辰的聲音很沉,“閉上耳朵。”
王胖子咬緊牙關,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裏的汗上,集中在槍柄的紋路上,集中在呼吸的節奏上。唱腔還在腦子裏繞,像一條蛇盤在腦漿裏,但他不張嘴了,不跟著動了。
戲台上的分身唱完了最後一句,停頓了一秒。
鑼鼓聲停了。不是漸漸停下來的,是突然停的,像有人一刀切斷了所有的弦。胡琴聲也斷了,最後那一聲“吱”在空氣裏拖了半秒,然後消失了。
整個戲院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然後它緩緩轉過身來。
燈籠的光照在它臉上。
臉譜。
白底,黑紋,紅色的花紋從眼角延伸到鬢邊,像兩道幹涸的血痕。嘴角微微上揚,勾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——人的嘴角不可能翹到那個位置,除非被什麽東西扯著。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,深不見底,像兩口枯井,又像兩個通往地底的洞,看進去隻有黑暗,什麽都沒有。
和湘西那個分身一模一樣。
它看著江辰,看著王胖子,看著他們身後那兩排沉默的灰色“人”。燈籠的光在它臉上跳動,臉譜上的花紋像活的一樣在蠕動,白色的底在變灰,黑色的紋在變深,紅色的花紋在滲,像要從臉上滴下來。
它開口了。
聲音陰柔,帶著一絲嘲弄,像貓戲弄老鼠時的叫聲,又像一個人在笑,但笑不出來,隻能從嗓子眼裏擠出那種聲音——
“民調局的人?”它說,“歡迎來到我的戲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