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。
梨鎮徹底沉入了黑暗。街上的路燈不知什麽時候滅了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連一絲光都漏不出來。整條主街像一條幹涸的河道,石板路在腳下延伸,黑黢黢的,看不到盡頭。
江辰站在旅館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鍋,壓得很低。空氣裏那股梨子發酵的甜膩味比白天更濃了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腐爛。
王胖子從後麵跟上來,手裏攥著手電筒,但沒有開啟。他的呼吸聲很重,像是在刻意控製,但又控製不住。
“辰哥,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咱們真要去?”
“你在上麵等著也行。”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王胖子嚥了口口水,“我是說,要不要帶點裝備?符咒手槍、封魔盒、鎮魂燈,都帶上。”
“都帶了。”江辰拍了拍腰包,轉身往街尾走。
王胖子趕緊跟上去。
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上回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麵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的,一下一下,節奏很慢,但很沉。
走了大約十分鍾,主街到了盡頭。前麵是一段上坡的石板路,兩邊是黑漆漆的民房,窗戶黑洞洞的,像一隻隻閉不上的眼睛。老梨樹就在坡頂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在夜色裏像一叢幹枯的手指。樹幹上那些紅布條在微微飄動,但沒有風。
江辰停下來,盯著那棵梨樹看了幾秒,然後拐進旁邊一條岔路。
“戲院在那邊。”他說。
岔路更窄,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。兩邊的牆很高,把天空擠成一條窄縫。牆麵上爬滿了枯藤,像一張張撕裂的網。王胖子開啟手電筒,光柱射出去,在牆上投下一個慘白的光斑。光斑掃過的地方,牆皮剝落,露出裏麵的青磚,磚縫裏長著黑黢黢的苔蘚。
路的盡頭是一扇門。
不,是兩扇大門。朱紅色的漆已經褪成了暗褐色,上麵釘著銅釘,銅釘生了鏽,綠瑩瑩的,像一隻隻腐爛的眼睛。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,匾上的字被什麽東西刮過,模糊不清,但江辰還是認出來了——“鳴鳳戲院”。
王胖子把手電筒往上照了照。匾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,黑乎乎的,像被火舔過。門上也有一層黑灰,用手指一摸就掉,露出下麵的木頭紋路。
“二十年了……”王胖子喃喃道。
大門上掛著一條鐵鏈,鐵鏈很粗,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,鎖孔裏塞滿了鏽,根本插不進鑰匙。鐵鏈上還貼著一條褪了色的封條,紙已經發黃發脆,上麵的字跡完全看不清了。
江辰從腰包裏掏出一把鐵鉗。這是林技術裝在裝備箱裏的,說是“多功能工具”,其實就是一把加了符文的鉗子,齒口刻著破執符的紋路。
“辰哥,”王胖子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咱們這是擅闖吧?”
“我們有文化部的證件。”江辰把鐵鉗對準鐵鏈,用力一剪。
“哢嚓”一聲,鐵鏈斷了。不是金屬斷裂的聲音,是骨頭斷裂的聲音——清脆、幹澀,在安靜的夜裏格外刺耳。鐵鏈掉在地上,砸出一聲悶響,灰塵揚起,在手電筒的光裏翻滾。
江辰推開大門。
門軸發出尖銳的“吱呀”聲,像有人在哭。聲音拖得很長,在黑暗裏回蕩,越來越遠,越來越細,最後消失在深處。
裏麵是黑的。不是那種普通的黑暗,是那種有重量的、能壓在人胸口上的黑暗。手電筒的光柱射進去,像是被什麽東西吞掉了,隻照亮了前麵幾米的地方。再往裏,光就散了,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吃掉。
黴味撲鼻而來。不是普通的黴味,是那種混著木頭腐爛、布料發黴,還有另一種說不清的味道——甜的,膩的,像梨子發酵過頭的酒味。
江辰跨過門檻,走了進去。王胖子跟在他後麵,手電筒在他手裏抖,光柱也跟著抖,在天花板和牆壁上晃來晃去。
門裏麵是一個很大的空間。手電筒的光照不到盡頭,隻能看到一排排座椅,整整齊齊地排列著,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。座椅是木頭的,靠背很高,像一個個站著的人。座椅之間的過道很寬,鋪著暗紅色的地毯,地毯已經爛了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什麽東西的肉上。
江辰從腰包裏掏出執念定位儀,按下開關。螢幕上亮起綠色的網格線,顯示出一張戲院的平麵圖。他的手指頓住了——平麵圖的麵積比他們從外麵看到的建築大了至少三倍。大廳向後延伸,超出了正常建築的邊界,多出來的那些空間在螢幕上顯示為模糊的灰色區域,邊緣在微微閃爍,像活的東西在呼吸。
“域已經形成了。”江辰的聲音沉下來,“空間被執念扭曲了。”
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,臉色白了:“三倍?那多出來的地方是哪兒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辰把定位儀收起來,從腰包裏抽出鎮魂燈,“但最好不要去。”
他按下鎮魂燈的開關。白光炸開,比手電筒亮十倍。光芒掃過的地方,座椅、牆壁、天花板,全都露出來了。
還有座椅上坐著的東西。
王胖子的手猛地縮回來,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。
座椅上坐著“人”。一動不動,像雕塑。有的靠著椅背,有的低著頭,有的歪著頭,姿勢各不相同。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它們是灰色的,像是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顏色。臉模糊不清,像蒙著一層霧,隻能看到輪廓。有的像是男人,有的像是女人,有的看不出男女。它們穿著舊式的衣服,有長衫,有旗袍,有中山裝,都是幾十年前的款式。
江辰舉起鎮魂燈,把光調到最亮,照向最近的一個“人”。白光打在它身上,它的輪廓變得更清晰了,但臉還是看不清,那層霧更厚了,像是故意不讓人看到。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,光能照進去,但透不過來。在它的身體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——暗紅色的,像血,又像火。
江辰用陰陽眼看過去。
他看到了。
不是“人”。是魂魄。是被困住的魂魄。那些魂魄像被膠水粘在座椅上,一動不動,眼睛睜著,但看不到瞳孔,隻有一片灰白。它們在看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前方的戲台。
江辰順著它們的目光看過去。
戲台在空間的最深處,離門口至少有五十米。台子不大,木結構,兩側有柱子,柱子上刻著對聯,但字跡已經看不清了。台麵上鋪著一塊紅色的地毯,地毯上有一片黑色的汙漬,麵積很大,像潑上去的顏料,又像幹涸的血。
戲台的正中央立著一麵鼓,鼓皮破了,一個大洞,黑漆漆的,像一張張開的嘴。鼓的旁邊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搭著一件戲服——粉紅色的,繡著花,是花旦的戲服。戲服上落滿了灰,但顏色還很鮮豔,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王胖子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:“辰哥……那些座椅上的……是人嗎?”
“是魂魄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,但手指在鎮魂燈開關上微微收緊,“二十年前的觀眾,還有最近的失蹤者。他們的魂魄被抽走了,被困在這裏。”
“那他們的身體呢?”
“可能還在某個地方。”江辰掃了一眼那些灰色的影子,“被鬼戲伶收起來了。”
王胖子打了個寒顫。他的目光落在靠後排的一個座椅上——那是一個年輕人,穿著衝鋒衣,背著登山包,是最近幾年的款式。他的臉蒙著霧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姿勢和其他人不一樣。其他人都是靠著椅背的,他是往前傾的,雙手撐在膝蓋上,像是在掙紮,想要站起來。
“辰哥……”王胖子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,“那個……是不是上個月失蹤的人?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盯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,看了幾秒,然後舉起鎮魂燈,把光調到最大功率,對準那個年輕人。
白光打在他身上,他的身體震動了一下。那層霧散開了一瞬,露出他的臉——很年輕,二十出頭,眼睛閉著,嘴唇發紫,臉色慘白。他的嘴巴在動,像是在說什麽,但發不出聲音。
江辰把光收回來。
“他們的魂魄還在。但被鬼戲伶控製著。隻要鬼戲伶的分身還在,他們就醒不過來。”
王胖子握緊了符咒手槍:“那咱們把他們救出去?”
“救不出去。”江辰搖頭,“魂魄被鎖在座椅上了。隻有毀了域,他們才能解脫。”
“怎麽毀?”
江辰正要回答,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
“砰——”
兩人同時回頭。
門關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