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台上的燈籠在無風的空間裏輕輕晃動，光影在分身的臉譜上跳動。那張白底黑紋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，紅色的花紋像活的一樣在蠕動。它站在戲台中央，麵對著台下那些灰色的“人”，張開雙臂，像是在擁抱什麽，又像是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。
江辰的符咒手槍已經舉起來了，槍口對準那張臉譜的正中央。王胖子站在他旁邊，槍也在手裏，呼吸又重又急，手心全是汗。
分身緩緩轉過身來，麵對著他們。燈籠的光在它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，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睛掃過江辰，掃過王胖子，掃過他們身後那些沉默的灰色“人”。
“湘西的事我知道了。”它開口了，聲音陰柔，帶著一絲嘲弄，“你毀了我的分身，炸了我的戲台。不錯，比你爺爺強。”
江辰的手指在扳機上壓下去了一分。
“你認識我爺爺？”
分身歪了一下頭。臉譜上的嘴角往上翹了翹，勾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。
“認識。”它的聲音裏多了一種東西，不是嘲弄，是別的什麽，更沉，“他追了我二十年。從湘西追到川北，從川北追到雲南，從雲南追到黃河。是個好對手。”
它停頓了一下。
“可惜，死了。”
王胖子的槍口晃了一下。他看了江辰一眼，江辰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，但握著槍的手背上青筋暴了起來。
“你殺了他？”王胖子替江辰問出了這句話。
分身搖頭。那個動作很慢，很機械，像一台生鏽的機器在轉動。
“不是我殺的。是黃河。”它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是那種陰柔的、帶著嘲弄的調子，變得很低，很平，“他為了封住河眼，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。蠢不蠢？”
最後三個字它又恢複了那種嘲弄的語氣。
江辰的槍口垂下去了一寸。隻有一寸，但那一寸裏有什麽東西鬆了。
“不蠢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，但很硬。
分身笑了。那笑聲從臉譜底下傳出來，很輕，很細，像針尖劃過玻璃。它笑了很久，笑到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你們民調局的人都這麽蠢。”它說。
江辰重新舉起符咒手槍，槍口對準那張臉譜。這一次他的手比剛才更穩。
“放了那些被困住的人。”他說。
分身歪著頭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燈籠的光在它臉上跳，那張臉譜上的表情在光裏變幻。
“放？”它重複了一遍這個字，“可以啊。”
它抬起手，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。
“你上台來，替他們唱。唱完一出《霸王別姬》，我就放人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瞬。王胖子在旁邊急了，低聲說：“辰哥，別聽它的——”
“我不會唱戲。”江辰打斷了他。
分身的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。然後它又笑了，那笑聲比剛才更輕，更細，像一根絲線在空氣中飄，越飄越高，越飄越細。
“那就學。”它說，“你爺爺當年也學過。雖然他唱得跟你一樣難聽。”
江辰的手指在扳機上緊了緊，又鬆了。他盯著那張臉譜，盯著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睛。那張臉譜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嘲弄，是別的什麽，更深，更沉。
但他來不及細想。
因為分身的手已經揮了出去。
那隻白得不像話的手從戲服的袖子裏伸出來，五指張開，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。動作很慢，很優雅，像戲台上的一個身段。
戲台上方的空氣開始扭曲。燈籠的光在那片扭曲裏被拉長、壓扁、擰碎。扭曲的空氣裏出現了黑色的絲線——一根，兩根，四根，八根，從虛空中鑽出來，像蛇一樣扭動著，越來越長，越來越密。
絲線的末端吊著東西。
人的形狀。
七個。被黑色絲線吊在半空中，手腕和腳踝被絲線纏住，像提線木偶一樣懸掛著。他們穿著戲服——紅的、粉的、藍的、綠的，在燈籠的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他們的臉上畫著臉譜，畫得很工整，線條流暢，色彩飽滿。
紅臉的關公，白臉的曹操，黑臉的張飛，花臉的竇爾墩。眉梢眼角都帶著戲，像是專業化妝師一筆一筆畫上去的。
但他們的眼睛是閉著的。
眼皮合得很緊，睫毛一動不動，像兩扇關死了的窗戶。他們的嘴巴在動——在唱戲。嘴唇一張一合，一合一開，有板有眼，像是在跟著某個聽不見的節奏。但沒有聲音。一絲聲音都沒有。
整個戲院裏隻有燈籠的“噝噝”聲，和王胖子越來越粗重的呼吸。
王胖子的臉白得像紙。他的手在抖，槍在抖，光柱在那七個吊著的人身上晃來晃去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，幹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：
“辰哥……他們還活著嗎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用陰陽眼看過去——那七個身體裏，魂魄還在。蜷縮著，縮成一團，像受驚的動物，躲在身體的最深處，不敢動，不敢出聲。魂魄的顏色很淡，淡得像快要消失的水彩畫，邊緣模糊，幾乎要和周圍的血肉融為一體。
黑色絲線從分身的指尖延伸出來，穿過空氣，穿過戲服，穿過麵板，紮進他們的胸口，像吸管一樣插在魂魄上。那些蜷縮的魂魄在隨著絲線的節奏振動，一次，一次，又一次，像琴絃被人撥動。
他們在唱。魂魄在唱。沒有聲音，但他們在唱。
分身看著那七個吊著的人，歪了一下頭。燈籠的光在它臉上投下陰影，那張臉譜上的表情看不清了。但它抬起的手沒有放下，五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撥動，像是在彈一把看不見的琴。隨著它的手指撥動，那七個人的嘴巴張合的頻率也在變化，時快時慢，時急時緩。
“當然活著。”它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哄孩子入睡，“他們是我的‘演員’，戲還沒唱完，怎麽能死？”
它轉過頭，看著江辰。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裏，倒映著那七個吊著的人，倒映著戲台上搖晃的燈籠，倒映著台下那些灰色的“人”。
然後它笑了。那張臉譜上的笑容在燈光下慢慢綻開，像一朵花在夜裏開放。不是嘲弄，不是冷笑，是一種江辰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一個人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臉，卻認不出來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