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房間裏安頓好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梨鎮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靜。沒有狗叫,沒有蟲鳴,連風都沒有。窗戶外麵黑洞洞的,像有人給整個小鎮蒙上了一塊黑布。遠處那棵老梨樹的輪廓在夜色裏若隱若現,枝丫像幹枯的手指,伸向天空,像是在抓什麽夠不著的東西。
王胖子坐在床上,把登山包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,又一樣一樣塞回去。他掏了三次,塞了三次,明顯是在找事做,掩飾心裏的不安。
“辰哥,”他終於忍不住了,“你說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……到底是誰?”
江辰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夜色。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,他用手指擦了一下,指尖濕漉漉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她不是鬼戲伶的人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她身上沒有黑色絲線。”江辰轉過身來,“而且她在警告我們。她在怕什麽東西。”
“怕什麽?”
“怕鬼戲伶。”江辰拿起桌上的鎮魂燈,檢查了一下電量,“或者怕別的什麽。這個鎮子不幹淨。”
王胖子的臉白了一下,幹笑了一聲:“不幹淨咱們還住這兒?換一家唄。”
“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了,街上就這一家旅館。”
王胖子張了張嘴,又把嘴閉上了。他掏出符咒手槍,檢查了一下彈匣,又把封魔盒從包裏翻出來,擺在床頭櫃上。三個小鐵盒子整整齊齊地碼著,像三塊墓碑。
“走吧。”江辰把鎮魂燈插進腰包,“去吃飯。”
“吃飯?”王胖子愣了一下,“你不說我還不覺得,一說真餓了。”
兩人下樓。樓梯還是那麽窄,燈光還是那麽昏黃。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,江辰又看了一眼那麵穿衣鏡。鏡子裏隻有他和王胖子,沒有第三個人影。鏡麵蒙著的那層霧好像比剛才厚了一些,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,像隔著一層水。
王胖子也看了一眼,縮了縮脖子,加快腳步往下走。
旅館老闆不在櫃台後麵。櫃台上那盞台燈還亮著,登記簿還攤開著,但人不見了。旁邊的藤椅上搭著一件外套,像是剛離開不久。
“老闆?”王胖子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櫃台上的座鍾還在走,“滴答滴答”的,鍾擺左右搖晃。江辰看了一眼鍾麵上的時間——七點四十五分。
“可能去後麵做飯了。”王胖子說著,往櫃台後麵的門簾裏探了探頭。門簾後麵是一條走廊,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清。
“別亂闖。”江辰攔住他,“去外麵吃。”
兩人走出旅館。街上比走廊裏亮不了多少,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,燈泡昏黃,照著下麵的石板路,像一個個褪了色的光斑。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,卷簾門上鏽跡斑斑,貼著的褪色廣告紙在夜風裏微微翹起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走了大約五十米,前麵出現一家麵館。門開著,燈光從裏麵漏出來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。門口的招牌上寫著“張記麵館”四個字,紅漆剝落了大半,隻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麵館裏隻有一個人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坐在靠門口的桌子上,麵前擺著一碗麵,但沒動筷子。他手裏夾著一根煙,煙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,快掉下來了,他也沒彈。
看到有人進來,他抬起頭。臉很瘦,顴骨突出,眼睛不大但很亮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,像是在打量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。
“吃麵?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“吃麵。”江辰找了個靠裏麵的位置坐下。王胖子坐在他對麵,把符咒手槍從腰包裏挪到更順手的位置。
男人站起來,把煙掐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裏,煙灰終於掉了下來,落在桌麵上,像一小撮灰白色的雪。他走進後麵廚房,裏麵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和煤氣灶點火的“噗”聲。
王胖子壓低聲音:“辰哥,這個人是不是老吳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辰打量著麵館的佈局。牆上掛著一幅年畫,畫的是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,站在一棵梨樹下,手裏拿著一枝梨花。年畫已經泛黃了,邊角翹起,但女人的臉還看得很清楚——圓臉,細眉,嘴角微微上翹,笑得很甜。
江辰盯著那幅年畫看了幾秒,總覺得那張臉在哪裏見過。
麵端上來了。兩碗牛肉麵,湯很濃,麵上飄著幾片香菜和辣椒油。男人把碗放在桌上,動作很輕,沒有濺出一滴湯。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又點了一根煙。
“你們是外地來的?”他問,語氣很隨意,但眼睛一直沒離開江辰的臉。
“北京來的。”江辰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麵。
“北京?”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,“來梨鎮做什麽?”
“調查文化遺產保護。”江辰把麵送進嘴裏。味道不錯,湯底很鮮,牛肉燉得軟爛,入口即化。但他注意到碗裏的麵條比正常的分量多了不少,像是刻意多煮的。
男人沉默了一會兒,吸了一口煙,又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燈光下散開,像一層薄紗。
“鳴鳳戲院?”他問。
江辰放下筷子,看著男人。男人的表情沒什麽變化,但夾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王胖子嘴裏含著麵條,含含糊糊地問。
“來梨鎮的外地人,十個有九個是衝著鳴鳳戲院去的。”男人彈了彈煙灰,“剩下的一個是走錯路的。”
王胖子噎了一下,灌了一口湯。
“上個月來了七個年輕人,”男人繼續說,目光落在桌麵上,像是在跟那碗麵說話,“在我這兒吃了麵,也住在那家旅館裏。走之前還跟我買了幾瓶水、幾包餅幹,說是要去戲院探險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煙灰又燒了很長一截。
“然後就再也沒回來。”江辰說。
男人抬起頭,看了江辰一眼。那一眼裏有審視,有警惕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一潭死水裏突然泛起的漣漪。
“你們認識他們?”他問。
“不認識。聽說過。”江辰沒有繞彎子,“我們是來查這件事的。”
男人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,節奏很慢,像是在猶豫什麽。最後他把煙掐滅,站起來,走到門口,往外看了看。街上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。他把門關上,轉身回來,重新坐下。
“那七個年輕人,是在我這兒買的探險裝備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手電筒、繩子、打火機,還有一些幹糧。他們走之前還跟我打聽戲院的事。”
“他們問了什麽?”江辰問。
“問戲院裏麵什麽樣,問那場火,問死了多少人。”男人的目光又落在那幅年畫上,“我告訴他們別去。那個地方不幹淨。”
“他們不聽?”
“不聽。”男人苦笑了一下,“現在的年輕人,你跟他說有鬼,他偏要去看看鬼長什麽樣。”
王胖子放下筷子:“老闆,那戲院裏到底有什麽?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桌上的麵涼了,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。座鍾的“滴答”聲從隔壁旅館傳過來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我小時候,”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,“戲院還沒燒。”
江辰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爸帶我去看過一次戲。”男人的目光變得很遠,像穿過了牆壁,穿過了街道,穿過了二十年的時光,“那天晚上唱的是《霸王別姬》。”
王胖子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符咒手槍。
“台上那個伶人唱得真好。”男人的聲音輕了下來,像是在說一個秘密,“嗓子亮,身段好,扮相也好。台下的人都聽傻了,連嗑瓜子的都停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桌麵上畫著圈。
“但我記得一件事。”他的聲音更低了,低到幾乎聽不見,“那個伶人唱到一半,突然停了下來。他不唱了,就那麽站在台上,盯著台下看。”
“他在看什麽?”王胖子問。
“在看一個女人。”男人抬起頭,目光落在那幅年畫上,“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。坐在第一排,笑得很開心。”
江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年畫上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還在笑,嘴角上翹,眉眼彎彎。在昏黃的燈光下,那笑容看起來有些詭異。
“那個女人是誰?”江辰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搖頭,“我問我爸,我爸不說。他隻說了一句話——‘別看了,那不是人。’”
麵館裏安靜得可怕。王胖子的臉白了,手已經從符咒手槍上挪開了,攥成了拳頭,放在膝蓋上。
“後來呢?”江辰問。
“後來?”男人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,“後來戲院就著火了。那天晚上,整個戲院燒得通紅,火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。十三個人,全燒死在裏麵。一個都沒跑出來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把那幅年畫取下來。畫背麵貼著一張發黃的報紙剪報,標題的字跡已經模糊了,但還能看清幾個字——“鳴鳳戲院大火,十三人遇難”。
“我爸說,那把火不是意外。”男人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死了人的事,“是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放的。”
王胖子嚥了一口口水:“她為什麽要放火?”
男人把年畫重新掛回去,轉過身來。燈光照在他臉上,陰影很深,把他的皺紋刻得更深了。
“因為那個伶人答應過她,要帶她走。但他沒有。”男人說,“他在台上唱戲,台下坐滿了人。她坐在第一排,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但她等來的不是他,是另一出戲——《霸王別姬》唱完了,他拔劍自刎,死在台上。”
江辰的手微微收緊。
“她等了他多少年?”他問。
“四十年。”男人說,“從十八歲等到五十八歲。等來的是一出戲,和一場火。”
麵館裏又安靜了。王胖子張著嘴,想說點什麽,但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江辰站起來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,放在桌上。
“老闆,謝謝你。”他說,“最後一個問題——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,叫什麽名字?”
男人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。
“紅姑。”他說,“鎮上的人都叫她紅姑。”
江辰點了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王胖子趕緊跟上去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男人還站在那幅年畫前麵,背對著他們,肩膀微微塌著,像一個被抽走了骨頭的人。
走出麵館,街上的路燈還在亮,但光好像更暗了。遠處那棵老梨樹在夜色裏立著,枝丫上的紅布條在風裏輕輕飄動。
“辰哥,”王胖子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紅姑……是不是就是咱們在霧裏看到的那個女人?”
江辰沒回答。他站在街上,看著那棵老梨樹,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男人說的那些話。
四十年。等一個人,等了四十年。
等來的是一出《霸王別姬》,和一場燒死十三個人的火。
“辰哥?”王胖子又叫了一聲。
“回去。”江辰收回目光,轉身往旅館走,“明天去找那棵老梨樹。”
兩人加快腳步往回走。身後,麵館的燈滅了。整條街陷入黑暗,隻有旅館門口那盞燈還亮著,昏黃的,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。
走到旅館門口的時候,江辰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街上什麽都沒有。但那棵老梨樹的枝丫在風裏動了一下,像有什麽東西藏在後麵。
他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