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繼續往前開。霧在車燈前翻湧,像一條條白色的蛇在路麵上扭動。王胖子的手緊握著方向盤,指節發白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他時不時瞥一眼後視鏡,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盯著前方那團模糊的光。
那個穿紅色嫁衣的女人消失了。鑼鼓聲也停了。胡琴聲像一根被剪斷的弦,在最高音處戛然而止。霧裏隻剩下引擎的低沉轟鳴和輪胎碾過濕滑路麵的沙沙聲。
“辰哥,”王胖子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剛才那個……是鬼戲伶嗎?”
“不是。”江辰的目光落在破域羅盤上。指標還在微微顫動,但幅度比剛才小了很多,像是在猶豫什麽,“她身上沒有黑色絲線,不是傀儡。”
“那她是誰?為什麽要我們走?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盯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霧,腦子裏反複回放那個女人最後的表情——不是猙獰,不是怨恨,是恐懼。她在害怕什麽東西。
那個東西在霧的深處。
羅盤的指標突然停了。指著一個方向,紋絲不動。
江辰抬起頭,順著指標的方向看過去。霧在車窗外流動,像有人在慢動作掀開一層又一層的紗簾。遠處,一個輪廓慢慢浮出來——不是人的輪廓,是建築的輪廓。方方正正的,黑黢黢的,像一頭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。
王胖子也看到了。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:“那是不是……”
“鳴鳳戲院。”江辰說。
車子又往前開了幾百米。霧越來越薄,像是在退潮。等SUV駛過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時候,濃霧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一樣,豁然開朗。前擋風玻璃前一片清明,露出一個安靜的小鎮。
王胖子踩了一腳刹車,車子在石板路上顛了一下,停住了。
“這霧……”他嚥了口口水,回頭看了一眼。身後的霧還在,濃得化不開,像一堵牆橫在路中間,把來時的路完全封死了。他們像是從一個世界裏鑽出來,掉進了另一個世界。
梨鎮很小。
一條主街,兩排老房子,青磚黑瓦,門楣上刻著模糊的雕花。街邊的鋪麵大多關著,卷簾門上鏽跡斑斑,貼著的褪色廣告紙在風裏微微翹起。有幾家還亮著燈——雜貨鋪、麵館、一家掛著“梨香旅館”牌子的兩層小樓。燈光是昏黃的,透過蒙塵的玻璃窗滲出來,像老人的眼睛,渾濁卻還睜著。
空氣裏有一股甜膩的香味,是梨子發酵的味道,混著潮濕的木頭的黴味。主街盡頭,一棵巨大的老梨樹斜斜地立著,枝幹虯結,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隻幹枯的手。樹幹上係著許多紅布條,在微風裏輕輕飄動。
王胖子把車停在旅館門口,熄了火。引擎聲一停,小鎮安靜得可怕。沒有狗叫,沒有雞鳴,連風聲都沒有。隻有遠處什麽地方傳來滴水的聲音,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,有一下沒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。
“這地方……”王胖子解安全帶的動作慢了下來,“怎麽感覺比湘西那個蠱術村還瘮人?”
“至少還有人。”江辰推開車門,腳踏上石板路的時候,感覺腳下濕漉漉的,像是剛下過雨,但天上沒有雲。
旅館的門虛掩著,門板上釘著一塊褪色的木牌,上麵用紅漆寫著“梨香旅館”四個字,漆皮剝落了大半,隻剩下模糊的輪廓。門框上方的燈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,光線忽明忽暗,把門口的石階照得慘白。
江辰推開門,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熏香的味道撲麵而來。
門麵不大,擺著幾張老式藤椅,一個櫃台,櫃台上擱著一本翻開的登記簿和一盞台燈。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年畫,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,邊角已經翹起來了。角落裏有個老式座鍾,“滴答滴答”地走著,鍾擺左右搖晃,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響。
櫃台後麵站著一個人。
六十多歲,瘦小精幹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用發蠟固定住,一根亂發都找不到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但眼睛很亮——滴溜溜地轉著,從江辰臉上轉到王胖子臉上,又轉到他們身後的門外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防備。
“兩位住店?”他的聲音尖細,帶著點試探,像在問一件不該問的事。
“住店。”江辰走到櫃台前,目光掃過登記簿。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,都是一個人的名字,日期是三個月前的。
“從哪兒來啊?”老闆的手搭在登記簿上,不露痕跡地把它合上了。
“北京。”
“北京?”老闆的眉毛挑了一下,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,“北京來的……是記者?還是警察?”
江辰從腰包裏掏出證件,翻開,遞過去。老闆接過去,湊到台燈下看了很久。那盞台燈的燈泡瓦數很低,光線昏黃,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張舊照片。他的手指在證件上摩挲了一下,摸到了那個凸起的鋼印。
“文化部的。”老闆把證件還回來,語氣裏少了試探,多了幾分客氣,但眼睛裏的警惕還在,“鳴鳳戲院都燒了二十年了,有啥好保護的?”
“例行調查。”江辰把證件收好,“最近鎮上有什麽異常嗎?”
老闆沉默了幾秒。他的目光飄向門口,又收回來,壓低了聲音:“你們不是第一個來問的。”
王胖子湊上來:“之前還有誰?”
“上個月來了七個年輕人。”老闆伸出七個手指頭,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,“說是要探險,要在戲院裏過夜。我勸過他們,說那個地方不幹淨,他們不聽。走之前還在我這兒買了七碗米粉,我還多給他們加了兩個雞蛋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然後就再也沒見著他們。”
“失蹤了?”王胖子的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。
老闆點頭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一張揉皺的紙:“警察搜了好幾天,山上、河邊、廢棄的礦洞,都找遍了,連個人影都沒見著。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:“鎮上的老人說,是被戲院裏的東西收走了。”
江辰的手指在櫃台上輕輕敲了一下:“那戲院現在還能進去嗎?”
老闆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那種誇張的恐懼,而是一種很克製的、內斂的緊張。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,眼角跳了一下,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櫃台上的筆。
“勸你們別去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低到幾乎隻有三個人能聽見,“那個地方不幹淨。每到午夜,戲院裏就傳來鑼鼓聲和唱戲的聲音,咿咿呀呀的,唱的是《霸王別姬》。”
王胖子打了個寒顫。
“鎮上的人都不敢靠近。”老闆鬆開筆,手指在櫃台上畫著圈,“前幾年有個後生不信邪,喝了酒之後翻牆進去,第二天被人發現在戲院門口的台階上躺著,整個人瘦了一大圈,眼窩深陷,嘴裏一直唸叨著‘戲、戲、戲’,送到醫院,醫生說是受了驚嚇。”
“後來呢?”王胖子問。
“後來?”老闆苦笑了一下,“後來他醒是醒了,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麽東西,眼神總是發直,說話前言不搭後語。他家裏人說,他半夜經常坐起來,嘴裏哼戲,哼的是《霸王別姬》。”
櫃台上的台燈閃了一下,燈泡裏的鎢絲發出“嗡”的一聲。
江辰看了一眼那盞燈,又把目光收回來:“鎮上有沒有人知道戲院的事?年紀大一點的,經曆過那場火的。”
老闆想了想,手指在櫃台上敲了兩下:“你們可以去找老吳。他在街上開了個雜貨鋪,白天都開門。他爸當年是戲院的常客,那場火之後,他家是第一個搬走的。後來他爸死了,他又搬回來了。”
“老吳?”王胖子重複了一遍。
“對,老吳。”老闆從櫃台下麵摸出兩把鑰匙,鑰匙上掛著木牌,上麵用圓珠筆寫著房號,“二樓,207和208。熱水鍋爐燒到晚上十點,過了點就沒有了。早飯七點半開始,米粉加雞蛋,十塊錢一位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你們要是真要去戲院,記得帶上手電筒。”
江辰接過鑰匙:“為什麽?”
老闆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。最後他還是開了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被什麽東西聽見:“戲院裏黑得很。而且……”
他的目光越過江辰的肩膀,看向門外那條空蕩蕩的街道,聲音又壓低了幾分:“裏麵好像有什麽東西會動。”
江辰沒再問。他拿起鑰匙,轉身往樓梯走。王胖子跟在後麵,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老闆,那七個年輕人住的是哪間房?”
老闆愣了一下,手指在登記簿上點了點:“201、202、203。三樓。”
“三樓?”王胖子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,“你不是說隻有兩層嗎?”
老闆沒回答。他低下頭,開始擦櫃台上一塊已經幹淨得發亮的桌麵,動作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擦一塊怎麽也擦不掉的汙漬。
王胖子看了江辰一眼。江辰已經上了樓梯,腳步聲在木質的樓梯上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音。
王胖子趕緊跟上去。
樓梯很窄,隻能容一個人通過。牆壁上貼著發黃的牆紙,上麵的花紋已經看不清了,隻有一片模糊的暗紅色。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鐵質的燭台,燭台上沒有蠟燭,積了一層灰。
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,江辰突然停下來。
王胖子差點撞上去:“怎麽了?”
江辰沒說話。他盯著樓梯轉角處的一麵鏡子——一麵老式的穿衣鏡,木框已經發黑,鏡麵蒙著一層霧,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
鏡子裏有他,有王胖子。
還有第三個人影。
站在他們身後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臉,隻看到一片暗紅色。
江辰猛地回頭。
身後什麽都沒有。隻有空蕩蕩的樓梯,和牆上那些空無一物的燭台。
他再看鏡子。
第三個人影不見了。
王胖子也湊過來看,什麽都沒看到,但臉色已經白了:“辰哥,你看到什麽了?”
江辰沒回答。他轉身繼續往上走,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。
王胖子嚥了口口水,緊緊跟上去。他總覺得身後有什麽東西在看他,但回頭看了三次,什麽都沒有。
隻有牆上那些燭台,像一隻隻眼睛,冷冷地瞪著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