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北京的天空泛著魚肚白。
江辰站在民調局停車場,把最後一個裝備箱塞進SUV的後備箱。箱子很沉,裏麵裝著林技術給的那些新玩意兒——改進版鎮魂燈、執念定位儀、三個封魔盒、一把符咒手槍,還有那個隻有六成成功率的破域羅盤。
王胖子從大樓裏走出來,背著他那個標誌性的巨大登山包,包裏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又塞了多少東西。他一手拎著一袋包子,一手端著兩杯豆漿,嘴裏還叼著一個。
“辰哥,趁熱吃。”他把袋子和豆漿遞過來,含含糊糊地說,“剛出籠的,豬肉大蔥餡兒。”
江辰接過袋子,拿出一包子咬了一口。肉餡的湯汁溢位來,燙得他嘶了一聲。他嚼了兩下,嚥下去,又喝了一口豆漿。熱流從喉嚨滑進胃裏,整個人舒服了一些。
王胖子已經吃完一個,又從袋子裏掏出一個,一邊吃一邊說:“林技術說了,這次的新裝備比上次靠譜。鎮魂燈續航三倍,還能發脈衝。符咒手槍五十米有效射程,子彈自動追蹤。封魔盒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辰打斷他,“你昨晚說了八遍。”
王胖子嘿嘿笑了一聲,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我這不是緊張嘛。上次在湘西差點交代了,這次去川北,誰知道那邊什麽情況。”
江辰沒接話。他吃完包子,把豆漿喝完,空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然後走到駕駛座那邊,拉開車門。
“我來開吧。”王胖子說,“你昨晚又沒睡好。”
江辰看了他一眼,把車鑰匙扔過去。
王胖子接住鑰匙,坐進駕駛座,發動車子。引擎轟鳴了一聲,在安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刺耳。SUV緩緩駛出停車場,拐進巷子,匯入北京早高峰的車流。
城市剛剛醒來。街上的車還不多,路燈還沒滅,橘黃色的光在晨霧裏暈開,像一幅水彩畫。兩邊的店鋪大部分還關著門,隻有幾家早餐店冒著熱氣,蒸籠的白色水霧從門口飄出來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王胖子開著車,眼睛盯著前方的路,嘴上卻沒閑著:“辰哥,你說那個鳴鳳戲院,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?”
江辰從口袋裏掏出一遝資料,翻開第一頁。那是昨晚沈局長給他的,關於梨鎮和鳴鳳戲院的調查報告。
“梨鎮,川北山區的一個小鎮,以產梨聞名。”他念道,“鳴鳳戲院建於清末,是當地最大的戲院。2000年冬天,戲院著了一場大火,燒死了整個戲班,十三個人,一個都沒跑出來。之後戲院就荒廢了,沒人敢拆,也沒人敢修。”
王胖子打了個寒顫:“十三個人的戲班,全燒死了?”
“調查報告上這麽寫的。”江辰翻到第二頁,“近三個月,有七個人在戲院附近失蹤。都是年輕人,去戲院探險的。當地派出所搜了好幾次,什麽都沒找到。”
“七個人……”王胖子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都失蹤了?”
“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”江辰合上資料,“成都分局三天前派了兩個調查員過去,一個叫老劉,一個叫小張。之後就失聯了。電話打不通,定位訊號消失。”
王胖子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:“那個老劉……是你爺爺的徒弟?”
江辰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窗外,車正駛過一座立交橋,橋下的車流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。遠處的天際線在晨霧裏若隱若現,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。
“嗯。”他說。
王胖子識趣地沒再追問。
車駛出北京城區,上了高速。兩邊的景色從高樓變成農田,從農田變成丘陵。天徹底亮了,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,在地麵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,像碎了的鏡子。
王胖子開啟車載音響,裏麵傳來一首老歌。旋律很舒緩,唱的是遠方的草原和天空。他跟著哼了兩句,發現江辰在翻資料,又把聲音調小了。
“辰哥,”王胖子想了想,還是開了口,“你說鬼戲伶為什麽要選川北?湘西那次是因為辰河戲台,是它死的地方。川北有什麽?”
江辰從資料裏抽出一張照片。照片很舊,泛黃,邊角有些捲曲。上麵是一個戲台,木結構,雕梁畫棟,氣派不凡。戲台正中央掛著一塊牌匾,上麵寫著“鳴鳳戲院”四個字。
“2000年那場大火,”江辰說,“燒死的十三個人裏,有一個叫商鳳鳴的。他是戲班的班主,也是當地最有名的皮影藝人。”
“皮影?”王胖子愣了一下,“唱戲的怎麽還玩皮影?”
“那時候的戲班子,什麽都得會一點。”江辰把照片翻過來,背麵貼著一張小紙條,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:“商鳳鳴,鳴鳳戲院班主,2000年火災遇難。生前最後一句話:‘他回來了,他要唱完那出戲。’”
王胖子看了一眼,後背一陣發涼:“他回來了……說的是鬼戲伶?”
“應該是。”江辰把照片收好,“商鳳鳴認識鬼戲伶。二十年前,鬼戲伶可能來過川北。”
“二十年前……”王胖子喃喃道,“那不正是你爺爺追鬼戲伶的時候嗎?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
高速路兩邊的丘陵已經變成了山,一座連著一座,在陽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。山上長滿了鬆樹,密得看不見下麵的泥土。偶爾有一片岩石裸露出來,灰白色的,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
車子駛入一段隧道,車廂裏暗了下來。江辰的倒影映在車窗上,蒼白的,眼袋很重,眼睛裏還有血絲。昨晚在總部領完裝備,他又翻了一遍爺爺的手劄,雖然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,但有幾頁還能勉強辨認。
其中一頁寫著:“川北梨鎮,鳴鳳戲院。商鳳鳴說,鬼戲伶二十年前來過這裏,在戲院裏唱了一出《霸王別姬》。那天晚上,戲院著了火,燒死了十三個人。商鳳鳴是唯一的倖存者。但他什麽也不記得了,隻說了一句:‘他回來了,他要唱完那出戲。’”
江辰當時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。爺爺的字跡很工整,筆鋒有力,但在“他回來了”四個字上,墨跡明顯重了一些,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隧道到頭了,光線重新湧進來,有些刺眼。江辰眯了一下眼睛,把思緒拉回來。
“辰哥,”王胖子突然開口,“你說成都分局那兩個調查員,還活著嗎?”
江辰沉默了幾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王胖子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他把車速提了一些,SUV在高速上穩穩地跑著,窗外的山巒一座接一座地往後退。
“到了川北,先去分局還是直接去梨鎮?”王胖子問。
“先去分局。”江辰說,“瞭解一下情況,再進梨鎮。”
王胖子點了點頭。
車子又開了一個小時,進入山區。路變窄了,彎道多了起來,兩邊的山也越來越高。天空開始變得陰沉,大片的烏雲從山頂那邊壓過來,像是要下雨。
王胖子開啟雨刷,刮掉擋風玻璃上凝結的水霧。他看著前方的路,突然說:“辰哥,前麵霧好大。”
江辰抬起頭,看向前方。
山路上彌漫著一層濃霧,白茫茫的,像一堵牆橫在路中間。霧很厚,能見度不到十米,路兩邊的樹在霧裏隻剩下模糊的輪廓,像一個個站立的人影。
王胖子減速,開啟霧燈。黃色的光柱射進霧裏,被霧氣吞噬,隻照亮了前麵幾米的路。
“這霧來得也太突然了。”王胖子嘀咕道,“剛才還出著太陽呢。”
江辰盯著前方的霧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掏出執念定位儀,螢幕上隻有一個綠色的光點——那是他們自己的位置。周圍沒有其他訊號。
他又掏出破域羅盤。羅盤中間的指標在微微顫動,但幅度不大,像是在猶豫。
江辰把羅盤收起來,對王胖子說:“開慢點,注意路麵。”
“好。”王胖子把車速降到四十,雙手緊握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方的路。
霧越來越濃了。
路兩邊的樹已經完全看不清了,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擋風玻璃上開始凝結水珠,雨刷刮過去,又立刻蒙上一層。空氣裏有一種潮濕的、腐爛的味道,像是什麽東西在霧裏發酵。
王胖子的手心開始冒汗。他看了一眼江辰,發現江辰也在看窗外,表情很平靜,但手指已經按在了鎮魂燈的開關上。
“辰哥,”王胖子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這霧……是不是有問題?”
江辰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盯著窗外看了幾秒,然後緩緩開口:“不是自然霧。”
王胖子嚥了一口口水。
“是域。”江辰說。
話音剛落,前方的霧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影子。黑乎乎的,站在路中間,一動不動。
王胖子猛踩刹車,SUV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,在濕滑的路麵上滑了兩米,堪堪停住。
兩個人同時往前栽了一下,安全帶勒在肩膀上,生疼。
王胖子抬起頭,看向前方。
那個影子還在。
它站在霧裏,看不清輪廓,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。但它一動不動,像是在等什麽。
王胖子的手摸向腰間的符咒手槍,聲音發抖:“辰哥,那是什麽?”
江辰沒說話。他盯著那個影子,手指在鎮魂燈開關上微微收緊。
霧越來越濃。
那個影子開始動了。它緩緩轉過身來,麵對著車頭。
王胖子看清了它的臉,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是一個女人的臉。慘白的,沒有血色,嘴唇是黑色的,眼睛是兩個黑洞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嫁衣,嫁衣上繡著金色的鳳凰,在霧裏若隱若現。
她張開嘴,像是在說什麽。但沒有聲音。
江辰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那件嫁衣,和落花洞女穿的一模一樣。
王胖子的手已經握住了符咒手槍,聲音都在抖:“辰哥,打不打?”
江辰按住他的手。
“等等。”
他盯著那個女人,用陰陽眼看過去。
女人身上沒有黑色絲線。
她不是傀儡。
女人又張開嘴,這次江辰聽到了聲音。很輕,很細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“……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江辰的心沉了一下。
女人伸手指向霧的深處,臉上的表情不是猙獰,是恐懼。她在害怕什麽東西。
然後她的身體開始消散,像被風吹散的煙。嫁衣、臉、手指,一點一點地消失,最後隻剩下霧。
王胖子大口喘氣,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:“辰哥……這到底……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盯著女人消失的地方,腦子裏飛速轉動。
她是誰?為什麽要警告他們?她身上沒有黑色絲線,不是被鬼戲伶控製的傀儡。那她是什麽?是被困在域裏的魂魄?還是別的什麽東西?
霧裏傳來一陣聲音。
不是女人的聲音,是鑼鼓聲。很遠的鑼鼓聲,斷斷續續的,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。
然後是胡琴聲。
吱吱呀呀的,拉得很慢,像一把生鏽的刀在鋸木頭。
江辰的臉色變了。
他聽出來了。
那是《霸王別姬》的過門。
王胖子也聽出來了。他的臉白得像紙,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:“辰哥……鬼戲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