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鐵緩緩駛入北京南站,窗外的光線從昏暗變成明亮,隧道的黑暗被甩在身後。
王胖子終於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哈欠,口水在嘴角拉出一道透明的絲。他茫然地看了看窗外,又看了看江辰,聲音沙啞得像含了沙子: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江辰站起來,從行李架上取下揹包。
王胖子伸了個懶腰,骨頭“哢哢”響了一串。他撐著座椅扶手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嘟囔道:“七個多小時……我這老腰快斷了。”
“你才三十。”
“三十腰就不行了。”王胖子揉了揉後腰,一臉哀怨,“幹咱們這行的,職業病比程式設計師還重。人家是頸椎病,咱們是全身病。”
江辰沒接話,背起揹包往車門走。王胖子拖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跟在後麵,包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,輪子咕嚕咕嚕地響。
出站,打車,回民調局。
計程車在北京市區穿行,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老舊的居民區,又從居民區變成一片安靜的街區。民調局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裏,門口沒有牌子,隻有一塊褪了色的門牌號。不知道的人路過,隻會以為這是一家普通的企事業單位。
江辰付了車費,兩人下車。王胖子站在門口,抬頭看了看那棟灰色的小樓,感慨道:“還是北京好啊。湘西那邊,總覺得天是灰的。”
“進去吧。”江辰推開門。
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們,笑著打招呼:“江哥,胖子哥,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王胖子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。
“沈局長在辦公室等你們。林技術也在。”
江辰點頭,上了電梯。
沈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,門開著。江辰敲了敲門,裏麵傳來那個熟悉的、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沈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麵,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,麵前的茶杯冒著熱氣。他七十歲了,頭發全白,但眼神很亮,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。桌上攤著一份檔案,他正在看,看到江辰進來,放下檔案,摘下老花鏡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。”江辰站在辦公桌前。
“坐。”沈局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,“胖子也坐。”
兩人坐下。沈局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在江辰身上停了一下。江辰的衣服已經換了,但臉上的疲憊藏不住——眼袋很深,眼睛裏還有血絲,嘴唇有點幹裂。
“湘西的事,電話裏說過了。”沈局長放下茶杯,“戲台炸了,分身滅了。幹得不錯。”
王胖子在旁邊插嘴:“局長,您不知道,我們差點死在河裏。辰哥的鎮魂燈沉了,手劄也泡了——”
“胖子。”江辰打斷了他。
王胖子閉嘴了。
沈局長看了江辰一眼,沒追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們。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裝備的事,林技術準備好了。”沈局長的聲音沉了一些,“這次的東西比上次好。改進版的鎮魂燈,續航更長,還能發‘破執脈衝’。還有破域羅盤,能在域裏找到核心。”
話音剛落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江哥!胖子哥!”
林技術衝了進來,懷裏抱著一個大箱子,箱子摞得老高,快把他的臉擋住了。他三十出頭,戴著一副厚眼鏡,頭發亂糟糟的,白大褂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汙漬,像是剛從實驗室裏爬出來的。
王胖子趕緊站起來幫忙接住箱子:“林哥,你這箱子也太沉了。”
“沉就對了!”林技術把箱子放在桌上,擦了擦額頭的汗,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,“好東西都在裏麵!”
他開啟箱子,一樣一樣地往外掏。
“改進版鎮魂燈!”他舉起一盞黑色的燈,比江辰之前用的那盞小了一圈,但燈頭的聚光罩大了不少,“續航是老款的三倍,最大功率能持續二十分鍾。而且能發射‘破執脈衝’——就是一次性釋放大量破執能量,範圍覆蓋五十米。鬼戲伶的分身要是被這個打中,不死也得脫層皮。”
王胖子眼睛都直了:“這麽厲害?”
“還有呢!”林技術又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,螢幕上有一個綠色的光點在閃爍,“執念定位儀。能顯示執念體的位置和移動軌跡,精度到米。進了域之後,這個東西能幫你找到鬼戲伶的分身。”
江辰接過定位儀,翻看了一下。儀器很輕,螢幕很清晰,光點隨著他的移動微微晃動。
林技術又從箱子裏掏出三個巴掌大的鐵盒子,盒子表麵刻滿了符文,摸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涼意。“封魔盒。能封印單個執念體。蓋子一蓋,符文啟動,裏麵的東西就出不來了。理論上能封住鬼戲伶的分身。”
王胖子拿起一個封魔盒,在手裏掂了掂:“理論上?”
林技術撓了撓頭:“還沒實戰測試過。但實驗室裏成功率百分之百。”
“實驗室裏的鬼和外麵的鬼能一樣嗎?”王胖子嘀咕道。
林技術假裝沒聽見,又從箱子裏掏出一把手槍。不是普通的槍,槍身是黑色的,握把上刻著符咒,彈匣裏壓著六顆特製的子彈,彈頭是破執符壓縮成的。
“符咒手槍。”林技術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得意,“射程五十米,子彈打出去會自動追蹤執念體的氣息。破執符彈頭擊中目標後,會釋放大量的破執能量,對執念體有極強的殺傷力。”
王胖子接過手槍,在手裏掂了掂,眼睛放光:“這個好!上次在辰河戲台,我要是有這個,哪還用得著跟那些傀儡肉搏?”
“你肉搏了嗎?”江辰問。
王胖子想了想:“好像沒有。我就拉觀眾了。”
“那你用不上。”
“我可以備用啊!”
林技術又從箱子裏掏出最後一個東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羅盤,銅質的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中間有一根指標,微微顫動,像一隻不安分的昆蟲。
“破域羅盤。”林技術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,“這個最重要。能在域中開啟安全通道,找到域的‘核心’。毀掉核心,域就崩塌。”
江辰接過羅盤,翻看了一下。羅盤很輕,但手感很好,銅質的表麵被磨得很光滑,符文刻得很深,摸上去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紋路。中間的指標在微微顫動,像在尋找什麽。
“成功率多少?”江辰問。
林技術撓了撓頭,表情有些尷尬:“大概……六成?”
王胖子的臉垮了:“六成?上次你的符咒炸彈也是六成,差點把辰哥炸死。這次又是六成?”
“那不是沒炸死?隻是掉河裏了而已。”林技術辯解道,“而且這次我做了很多測試,成功率應該比六成高一點……六成五?”
“高零點五成有什麽用?”
“那也是進步啊。”
江辰把羅盤收起來,放進腰包。他又拿起那把符咒手槍,檢查了一下彈匣,然後插進腰間的槍套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。
林技術愣了一下:“什麽?”
“六成夠了。”江辰說,“比沒有強。”
王胖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看到江辰的表情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瞭解江辰——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,誰也攔不住。
沈局長從窗邊轉過身來,看著江辰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神裏有東西在翻湧。
“裝備領完了,”沈局長的聲音很沉,“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。”
江辰看著他。
沈局長走回辦公桌後麵,從桌上那份檔案裏抽出一張紙,遞給江辰。
“成都分局失聯的兩個調查員,一個叫老劉,一個叫小張。”
江辰接過那張紙,上麵是兩個人的檔案照片和基本資訊。老劉三十多歲,國字臉,濃眉,眼神很銳利,嘴角微微下撇,看起來是個不苟言笑的人。小張二十出頭,娃娃臉,戴眼鏡,笑起來很陽光。
“老劉是你爺爺的徒弟。”沈局長說。
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緊,紙的邊緣被捏出了褶皺。
“你爺爺當年帶過他三年。”沈局長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,“從湘西到川北,從川北到雲南。你爺爺走的時候,他哭了一場。之後調到了成都分局,一幹就是二十年。”
江辰盯著照片上那張國字臉,沒有說話。
“他是個好調查員。”沈局長說,“沉穩,細心,不該出這種事。”
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。王胖子看看沈局長,又看看江辰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麽,但最後還是沒出聲。
江辰把那張紙摺好,放進口袋。
“我會找到他們的。”他說。
沈局長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沒有多餘的話,沒有囑咐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。”沈局長說,“林技術,送送他們。”
林技術抱著空箱子,送兩人出了辦公室。走到電梯口的時候,他停下腳步,看著江辰,表情難得的正經。
“江哥,”林技術的聲音低了一些,“那個破域羅盤……用的時候小心點。它的原理是強行撕裂域的邊界,開啟一條通道。如果操作不當,可能會引起域的反噬。”
“反噬會怎樣?”王胖子問。
林技術沉默了兩秒:“整個域會崩塌,裏麵的人出不來。”
王胖子的臉色變了。
江辰按了電梯按鈕,門開了。他走進電梯,轉身看著林技術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電梯門緩緩關上。
兩人走出大樓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北京的晚霞很漂亮,橙紅色的光鋪滿了半邊天,像一層薄紗。王胖子抬頭看了一眼,感歎道:“還是北京的晚霞好看。湘西那邊的天,總覺得灰濛濛的。”
江辰沒接話。他站在大樓門口,看著遠處的天際線。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那張照片上那張國字臉。
爺爺的徒弟。
二十年前,爺爺帶著他從湘西追到川北,從川北追到雲南。二十年後,他進了鬼戲伶的域,失聯了。
江辰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向停車場。
王胖子跟在他後麵,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,裏麵塞滿了新領的裝備。他走得很吃力,一邊走一邊嘀咕:“辰哥,你說咱們這行當,是不是太玩命了?別人上班打卡,咱們上班打鬼。別人年終獎,咱們年終……獎什麽?”
江辰沒理他。
“我不是怕啊。”王胖子趕緊補充,“我就是覺得,這工作強度太大了。你說咱們能不能跟局長提提,加個班費什麽的?”
江辰開啟車門,坐進駕駛座。
王胖子把登山包扔進後座,氣喘籲籲地坐進副駕駛,係上安全帶。
“明天一早出發去川北?”他問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江辰發動車子,引擎轟鳴了一聲。
車子駛出停車場,匯入晚高峰的車流。北京的街道上擠滿了車,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。江辰握著方向盤,目光穿過擋風玻璃,看向遠方。
川北在西南方向,一千多公裏。
第二齣戲,在那裏等著。
還有爺爺的徒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