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鐵駛出隧道，陽光重新湧進車廂。
王胖子靠在座椅上，呼嚕聲震天響。他的頭歪向一邊，嘴巴微張，嘴角有一絲口水，在光線下亮晶晶的。一米八五、兩百斤的塊頭縮在座位上，像一頭冬眠的熊，安全帶勒在他圓滾滾的肚子上，被撐得緊繃繃的。前排的乘客回頭看了一眼，又轉了回去——大概是覺得這胖子雖然吵，但也犯不著跟一個睡得這麽香的人計較。
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裏握著手機。他沒有看窗外，也沒有看王胖子，目光落在座椅前方的網兜上。網兜裏塞著一本高鐵雜誌，封麵是一個笑得燦爛的明星。雜誌旁邊是一個捏扁的紙杯，紙杯上印著高鐵的logo，紅色的，已經褪了色。
窗外，湘西已經遠了。山巒變得平緩，丘陵連著丘陵，偶爾閃過一片農田、幾間瓦房。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，在地麵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，大大小小，像一麵碎了的鏡子被人隨手撒在了大地上。
高鐵在飛奔，光斑在後退，一切都快得像一場夢。
但腰包裏那本泡爛的手劄提醒他，那不是夢。
江辰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。螢幕亮了，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十七分。他翻到通訊錄，找到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——那個號碼他太熟悉了，根本不需要備注。
沈局長。
他按下撥號鍵，把手機貼到耳邊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聲嘟都拉得很長，像有人在空曠的房間裏一下一下地敲鍾。江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沒有節奏，隻是下意識的動作。
第三聲嘟還沒響完，電話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對麵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，帶著點沙啞，像老煙槍的嗓子。但江辰知道沈局長不抽煙，他隻是年紀大了，嗓子裏像裝了砂紙，每次說話都帶著輕微的摩擦聲。
電話那頭的背景很安靜，沒有雜音，沒有人聲，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沒有。沈局長應該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，麵前的茶杯冒著熱氣，茶葉是今年的新茶。
“局長，是我。”江辰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怕吵醒王胖子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“湘西的事辦完了？”沈局長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，但更多的是關切。那種關切不是客套，是長輩對晚輩的、藏不住的擔心。
“辦完了。”江辰說，“戲台炸了，分身滅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這兩秒很長，長得江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沈局長在消化這個訊息，也在掂量這背後的代價。
“傷亡？”沈局長問，聲音沉穩，像一塊壓艙石。
“沒有。”江辰說，“十幾個觀眾的魂魄被抽了一半，但都回來了。身體虛弱，需要休養，但沒有生命危險。”
“你呢？”
江辰頓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縫裏還有昨晚沒洗淨的泥沙，黑褐色的，嵌在指甲和肉之間。手背上有一道劃痕，不知道什麽時候弄的，已經不流血了，結了薄薄一層痂，摸上去有點癢。衣服還是昨天那件，濕了又幹，皺巴巴的，領口有一圈白色的汗漬。
“沒事。”他說。
沈局長又沉默了兩秒。這兩秒比剛才那兩秒更長，長到江辰能感覺到電話那頭那道目光，隔著幾百公裏，穿過電波，落在他身上，審視著他。
但沈局長沒追問。幹這行的，誰身上沒點傷？皮肉傷算輕的，心裏的傷才麻煩。但那是江辰自己的事，他管不了，也幫不上。
“分身滅了，但真身還在。”江辰把話題拉回來，語速不快不慢，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，“他會在下一個地方繼續唱。”
“下一個地方？”沈局長的聲音沉了下來，像石頭丟進了深水裏，濺起一朵無聲的水花。
“川北。”江辰說，“他留的紙條上寫著‘川北鬼戲’。我懷疑他要在一個廢棄戲院裏唱第二齣戲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。沈局長在查資料，紙頁摩擦的聲音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水泥地。那聲音持續了四五秒，然後停了。
“川北梨鎮，有個鳴鳳戲院。”沈局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，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，像是在念一份檔案，“清末建的，當地最大的戲院。2000年冬天著了一場大火，燒死了整個戲班，十三個人，一個都沒跑出來。之後一直荒廢著，沒人敢拆，也沒人敢修。近三個月有七人失蹤，都是去戲院探險的年輕人。當地派出所查過，什麽都沒找到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江辰說。他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。
沈局長沉默了一會兒。江辰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輕輕歎了口氣，氣息吹在話筒上，發出輕微的“嘶”聲，像風吹過枯葉。
“川北那邊，民調局成都分局已經派人去調查了。”沈局長的語速慢了下來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但他們失聯了。”
江辰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手機殼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。
“失聯？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“三天前派了兩個調查員去梨鎮調查那個廢棄戲院。”沈局長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沉重，像鉛塊壓在胸口，“之後就聯係不上了。電話打不通，定位也消失了。成都分局試了各種辦法，衛星電話、無線電、甚至派人去梨鎮找，都沒找到。”
江辰的嘴唇抿了一下，下巴繃緊了。窗外的陽光照在手機螢幕上，晃得他眼睛疼。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，用肩膀夾住，空出來的手攥成了拳頭，放在膝蓋上。
“他們可能進了鬼戲伶的域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
“我也是這麽想的。”沈局長沒有否認，“所以你們要小心。到北京之後先來總部拿裝備。林技術又搞了些新玩意兒。改進版的裝備，應該能用上。”
“好。”江辰說。
“到了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沈局長掛了。沒有寒暄，沒有多餘的囑咐，就這麽幹脆利落地掛了。電話那頭的忙音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地響著，像一個人的心跳，越來越慢，越來越遠。
江辰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，螢幕暗了，映出他自己的臉——蒼白的，眼袋很重，眼睛裏還有血絲。昨晚在客棧窗邊坐了一整夜，一宿沒睡，此刻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一波一波地拍打著他的意識。
他轉頭看了一眼王胖子。
這家夥還在睡，呼嚕聲一聲接一聲，像拉風箱，又像一台老舊的拖拉機在發動。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安詳，眉頭舒展，嘴角微微上翹，好像在做著什麽美夢。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係，隻要有人頂著就行。
江辰收回目光，看向窗外。
高鐵正穿過一片山區。遠處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，山與山之間是深不見底的峽穀。霧是白色的，很淡，但很厚，像一層紗幔掛在半山腰，把山頭和山腳隔成了兩個世界。山頭上是藍天白雲，陽光燦爛；山腳下是一片灰濛濛的陰影，看不清是樹還是石頭。
那層霧讓他想起了昨晚。
辰河戲台上，鬼戲伶分身唱《霸王別姬》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的霧。從戲台底下湧出來的黑霧，裹著無數張扭曲的臉，張著嘴無聲地尖叫，朝他撲過來。那些臉他看不清是誰，但他知道，每一個都是被鬼戲伶害死的人。
他們的魂魄被困在戲裏，一遍一遍地聽那出《霸王別姬》，永遠散不了場。
江辰盯著窗外的霧，腦子裏突然冒出爺爺手劄裏的一句話。
那句話他翻了很多遍，早就爛熟於心。不是第一頁那句“不要聽完整”，是更後麵的，寫在關於“域”的那一節裏的——
“鬼戲伶的域，比任何迷宮都危險。進去的人，能出來的不到一半。”
爺爺寫這句話的時候，墨跡很濃，筆鋒很重，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紙上的。尤其是“不到一半”四個字，筆畫比其他的粗了一圈，像是寫完之後又描了一遍。
江辰不知道爺爺是在什麽情況下寫下這句話的。是在川北，還是在雲南？是在追蹤鬼戲伶的路上，還是在某個深夜獨自坐在客棧的窗前，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呆？
但他知道，爺爺寫下這句話的時候，手一定很穩。
因為那行字跡工整有力，沒有一絲顫抖。
一個不怕死的人，寫出來的字是不會抖的。
江辰盯著窗外的霧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然後停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氣息在車窗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霧氣，很快就散了。
車窗外，霧越來越濃了。
遠處的一座山完全被霧吞沒，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蹲在那裏，等著獵物靠近。
高鐵鑽進一條隧道，車廂裏再次陷入黑暗。車窗變成了鏡子，映出江辰自己的臉——蒼白的，安靜的，看不出在想什麽。旁邊是王胖子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，嘴巴微張，呼嚕聲在封閉的空間裏被放大了好幾倍。
隧道很長。
黑暗也很長。
但隧道的盡頭一定有光。
江辰閉上眼，在高鐵的轟鳴聲和王胖子的呼嚕聲中，終於沉沉睡去。
他的手裏還握著手機，螢幕已經徹底暗了。窗外，隧道壁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，橘黃色的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螢火蟲。
那些光在黑暗中明滅，像在訴說什麽。
又像什麽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