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三十九章 善後
天亮了。
陽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,照在沱江上,水麵泛著碎金般的光。昨晚的喧囂像一場夢,散得幹幹淨淨。如果不是辰河戲台那片廢墟還堆在那裏,江辰幾乎以為昨晚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戲台周圍拉起了警戒線,黃色的塑料帶在晨風中微微晃動。幾個警察正在廢墟裏翻找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記錄,偶爾低聲交談幾句。廢墟還在冒煙,但不是昨晚那種濃煙了,隻是一縷一縷的,像老人吐出的煙圈,懶洋洋地往天上飄。
江辰站在警戒線外麵,看著那片廢墟。
戲台沒了。柱子倒了,橫梁斷了,那塊“鬼戲開場”的牌匾碎成了幾塊,其中一塊半埋在碎木片裏,上麵的“鬼”字還隱約可見。
鎮魂燈就沉在旁邊的河底。
王胖子站在他旁邊,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像是嗓子幹得厲害。趙小軍在另一邊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“你們沒事吧?”
老劉從警戒線裏麵走過來,手裏拿著一本記錄本,臉上帶著那種“我不得不問”的表情。他走到江辰麵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目光在江辰濕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。
“昨晚到底怎麽回事?”
王胖子搶先開口:“戲台塌了,我們差點被砸到。”
老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江辰,眼神裏的懷疑藏都藏不住。他把記錄本翻了一頁,聲音壓低了:“我接到報警說有人要炸戲台。不是塌了,是炸了。有人聽到了爆炸聲。”
王胖子的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江辰從腰包裏掏出證件,遞給老劉。老劉接過去,翻開,看到“文化部”三個字和那個紅色的公章,眉頭皺了一下。他又看了看江辰,像是在確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。
“我們在執行公務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,“這件事你們不用管,會有人處理。”
老劉盯著證件看了幾秒,合上,還了回去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最後什麽都沒說。幹了大半輩子警察,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問,有些事問了也沒答案。
他把記錄本收起來,歎了口氣:“行吧。但你們小心點,別再搞出這麽大動靜了。上麵對這件事很關注,我壓不了多久。”
“謝謝。”江辰說。
老劉擺了擺手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江辰一眼:“你跟你爺爺真像。”
江辰沒說話。
老劉走遠了。王胖子湊過來,小聲說:“辰哥,他不會把咱們的事捅出去吧?”
“不會。”江辰說,“他知道什麽該說,什麽不該說。”
三人離開現場,往回走。石板路濕漉漉的,兩邊的店鋪還沒開門,隻有幾家早餐店冒著熱氣。空氣裏有油條和豆漿的味道,混著河水的腥味,說不出的怪異。
回到客棧,老闆娘已經在大廳等著了。她看到三人回來,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問,隻是說:“早餐在桌上,趁熱吃。”
桌上擺著三碗米粉,一碗多加辣,一碗不要蔥,一碗多放花生。江辰看了一眼——多加辣的是王胖子的,不要蔥的是趙小軍的,多放花生的是他自己的。
老闆娘記得每個人的口味。
王胖子端起碗就吃,吸溜吸溜的,聲音大得像在打仗。趙小軍也吃了,但吃得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嚼沙子。江辰坐在窗邊,端著碗,看著外麵的沱江,米粉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。
吃完早餐,三人上樓收拾行李。
江辰的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衣服,那本泡爛的手劄,三塊玉佩,還有幾張沒用完的破執符。他把手劄用塑料袋包好,塞進揹包最裏麵,又把玉佩裝進貼身的口袋。
王胖子把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的,拉鏈都快崩開了。他一邊拉一邊抱怨:“辰哥,下次咱們能少帶點裝備嗎?每次都是你輕裝上陣,我負重前行。”
“你可以不帶。”
“那不行。萬一用到呢?”
趙小軍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收拾。他的行李很少,就一個小布包,裏麵裝著他爸的鈴鐺和幾件換洗衣服。他沒有坐下,也沒有幫忙,就那麽站著,手指攥著布包的帶子,指節捏得發白。
江辰拉上揹包拉鏈,背上肩。
“你們要走了?”趙小軍問。
“嗯。”江辰說,“去川北。”
趙小軍沉默了幾秒。他低著頭,看著手裏的布包,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王胖子在旁邊看了一眼江辰,又看了一眼趙小軍,識趣地沒說話。
“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?”趙小軍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:“你?你還要給你爸守孝呢。”
趙小軍的嘴唇抿了一下,下巴繃緊了。他抬起頭,眼睛裏有血絲,但很亮:“我爸的仇還沒報。鬼戲伶殺了我爸,我要親手抓住他。”
王胖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看到趙小軍的眼神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轉頭看向江辰。
江辰站在門口,揹包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。他看著趙小軍,看了好幾秒,然後搖了搖頭。
“你不是民調局的人,我不能帶你。”
趙小軍的身體僵了一下,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。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,布包的帶子都快被他捏斷了。
“我能幫忙。”他說,“我從小跟我爸學趕屍,我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。鈴鐺聲能震懾鬼魂,破執符我也會用。我不會拖你們後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,“但你不是民調局的人。出了事,沒人給你負責。”
趙小軍的嘴唇抖了一下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王胖子在旁邊站不住了,插嘴道:“辰哥,要不讓他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江辰打斷了他,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王胖子閉嘴了。
趙小軍低下頭,攥著布包的手鬆了,又攥緊。他的肩膀微微發抖,不是冷,是用力。他在忍著什麽。
江辰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出房間。
王胖子跟在後麵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趙小軍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,跟了上去。
兩人走出客棧。石板路還是濕的,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裏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線。遠處的沱江還在流,水麵平靜得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江辰沒有回頭。
“江哥!”
是趙小軍的聲音。
江辰停下了腳步。
“如果你們需要幫忙,”趙小軍站在客棧門口,手裏攥著那個鈴鐺,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“隨時找我。”
鈴鐺在晨風中輕輕響了一下。
江辰站了兩秒,沒有回頭,也沒有說話。他邁開步子,繼續往前走。
王胖子跟上來,小聲說:“辰哥,其實趙小軍挺能打的。上次在義莊,他搖鈴鐺那幾下,比我的符都好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麽不帶上他?”
江辰沉默了幾步。石板路在前方延伸,通向城外,通向川北,通向下一出戲。
“他不是民調局的人。”江辰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風吹散,“死了沒人給他發撫卹金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,沒再說話。
兩人走出城門,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,遠處的山影在霧裏若隱若現。江辰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鳳凰古城在晨霧中靜默著,像一幅水墨畫。
客棧的門口,一個瘦小的身影還站在那裏。
江辰收回目光,轉身走進了霧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