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抱著那個舊檔案，敲了敲沈局長的辦公室門，裏麵傳來一聲蒼老的 “進來”，他推開門，一股舊木頭的味道，混著枸杞的甜香，撲麵而來。
老風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的轉著，像是轉了幾十年，轉累了，轉不動了，吹出來的風，都帶著點舊木頭的味道，裹著幾十年的心事，在房間裏繞來繞去。辦公室不大，一張掉了漆的老木頭桌子，擺在窗戶邊，沈局長坐在桌子後麵，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頭發都白了，70 歲的人了，背還是挺得筆直，像個老軍人。
牆上，掛著一張舊照片，都黃了，是二十年前，民調局第一代的人，爺爺陳一舟，沈局長，還有幾個老兄弟，站在民調局的門口，笑的燦爛，那些年輕的臉，像是在看著他，等著他，去完成他們當年沒完成的事。
江辰小時候，就見過這張照片，那時候，爺爺還在，總跟他說，你沈叔，是我最好的兄弟，我們倆，闖過東北的林子，下過黃河的水，什麽邪門的東西沒見過。
“來了？坐。” 沈局長抬頭，衝他笑了笑，伸手，把桌子上的一個玻璃杯推了過來，裏麵泡著枸杞，紅通通的，在熱水裏浮著，像是沉了幾十年的心事，終於浮上來了。
江辰把那個舊檔案放在桌子上，坐了下來，聲音有點沉：“局長，我剛看到 98 年的那個檔案，二十年週期，他回來了，對不對？”
沈局長點了點頭，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枸杞茶，歎了口氣：“對，回來了。老趙，就是湘西那個趕屍的，你知道吧？咱們的線人，二十年前，你爺爺去湘西查案子，就是他給你爺爺帶的路，那時候，他才三十多，年輕的很，幫了我們不少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江辰點頭，他在爺爺的手劄裏，見過老趙的名字，“他死了，死在了回龍閣，跟二十年前的吳老六，一模一樣。”
“是啊。” 沈局長的眼神，沉了下來，“老趙是個好人，一輩子老實本分，二十年前，他幫我們，沒要一分錢，就說，能幫上陳先生，是他的福氣。如今他就這麽死了，連個全屍的說法都沒有，我們，得給他個交代。”
江辰沉默了，他知道，沈局長說的對，老趙是民調局的線人，他死了，他們不能不管。可是，他還是有點怕，怕自己，像爺爺一樣，栽在那個東西手裏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沈局長，聲音有點幹：“局長，我…… 我就是個坐辦公室的，這麽多年，我都沒出過外勤，這種 S 級的案子，我怕我搞砸了，要不，你派別人去吧？王隊他們，比我有經驗多了。”
他不是不想去，他是怕，怕自己不行，怕自己去了，不僅救不了人，還把自己的命搭進去，對不起爺爺，對不起老趙，對不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沈局長看著他，沒說話，隻是從桌子的抽屜裏，拿出了一個舊本子，那個本子，江辰太熟悉了，是爺爺的手劄！
他的心跳，一下子就漏了一拍，他找了爺爺的手劄這麽多年，原來，沈局長一直拿著？
“你爺爺，當年從湘西回來的時候，把這個交給我了。” 沈局長摸著那個舊本子，聲音有點啞，“他說，老沈，要是二十年後，湘西再出這種案子，你就把這個給一舟，讓他去，別攔著他。”
他翻開那個本子，指著裏麵的一行字，那是爺爺的字，蒼勁有力，跟檔案裏的備注，一模一樣。
“如果二十年後再出事，讓一舟去。”
一舟。
這兩個字，像是一把錘子，狠狠的砸在了江辰的心上。
他的本名，叫陳一舟，是爺爺給他取的，後來，媽媽改嫁，他隨了母姓，改叫江辰，這麽多年了，沒人叫他一舟了，除了爺爺。
小時候，爺爺總抱著他，叫他，一舟，一舟，說，我的小一舟，以後要比爺爺還厲害，要保護那些普通人。那時候，他還小，趴在爺爺的懷裏，啃著糖，聽不懂，現在，他聽懂了。
原來，爺爺早就知道了。
二十年前，爺爺就知道，二十年之後，那個東西，還會回來，他早就留下了遺言，讓自己的孫子，去完成他沒完成的事。
江辰的眼睛，一下子就紅了，眼淚在眼眶裏打轉，他攥著拳頭，指甲都嵌進了肉裏，二十年了，他找了爺爺二十年，原來，爺爺早就把一切，都安排好了，他早就知道，自己的孫子，會去麵對那個東西。
“你爺爺，當年，差點就抓住他了。” 沈局長看著他，聲音有點啞，“二十年前，你爺爺在湘西，阻止了鬼戲伶的第四齣戲，那時候，他差點就把那東西滅了，但是，他自己，也受了重傷，後來，他去了黃河，就再也沒回來。”
“他知道，那個東西，不會罷休的，他知道，二十年之後，他還會回來，所以，他留下了這句話，他說，隻有一舟，能阻止他，因為，一舟是他的孫子，他懂他，懂那個東西。”
沈局長的話，像是一把鑰匙，開啟了江辰心裏的那把鎖，他之前的害怕，之前的猶豫，全都沒了，他看著爺爺的字，看著那兩個字，一舟，他知道，他不能躲，這是爺爺的遺願，是他的責任。
他要去湘西，他要抓住鬼戲伶，他要給爺爺報仇，要給老趙報仇，要給那些死在鬼戲伶手裏的人，一個交代。
江辰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眼裏的淚，抬起頭，看著沈局長，聲音很沉，但是很堅定：“局長，我去。”
沈局長看著他，笑了，眼裏的淚，也差點掉下來，他拍了拍江辰的肩膀，像當年拍爺爺一樣：“好小子，跟你爺爺一模一樣，當年，他也是這麽跟我說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恢複了平時的隨和，笑了笑：“你就當去散散心，鳳凰古城挺漂亮的，沱江的水，清的很，還有薑糖，你小時候，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嗎？去了，帶點回來，給我也嚐嚐。”
江辰看著他，也笑了，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我給你帶。”
他拿起那個舊檔案，還有爺爺的手劄，站起身，準備走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沈局長的聲音，突然從身後傳了過來，很沉，沒有平時的隨和，帶著點嚴肅，帶著點警告。
“江辰。”
江辰回頭，看著他。
沈局長看著他，一字一句的說：“小心那個唱戲的。你爺爺說過，他不是普通的鬼。”
不是普通的鬼？
江辰的腳步，一下子就釘在了那裏。
午後的風，從窗戶裏吹進來，吹過他的脖子，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，順著領口，摸了進來。辦公室裏的那些舊照片，那些年輕的臉，像是突然沉了下來，看著他，帶著點警告。
原來，爺爺當年，早就知道，那個東西，不是普通的鬼。
那他，到底是什麽？
江辰攥著爺爺的手劄，指尖都在抖，他看著沈局長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轉身，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