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夏天,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裏漏進來,切成一條一條的,落在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檔案室裏。那些灰塵在光裏躲躲藏藏,不敢碰那些塵封的舊案子,像是怕驚醒了什麽。老空調嗡嗡的響著,像是在歎氣,吹出來的風都帶著舊紙的黴味,裹著幾十年的秘密,在房間裏繞來繞去。
江辰蹲在檔案櫃的最下麵一層,指尖劃過那些落滿灰的檔案盒,盒上的字都已經模糊了。他戴著黑框眼鏡,穿著洗得發白的衝鋒衣,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老師,沒人會想到,他是民調局裏,少數幾個能看懂那些塵封案子的人。
28 歲了,爺爺陳一舟失蹤了二十年,這二十年裏,隻要有空,他就泡在這個檔案室裏,翻那些沒人願意碰的舊檔案。他想找到爺爺當年的線索,想知道,二十年前,爺爺在黃河邊上,到底遇到了什麽,為什麽就那麽消失了,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
“江哥!你怎麽還在這啊!”
身後傳來蹦蹦跳跳的聲音,小周抱著一摞新檔案,湊了過來,這小子是今年剛分到檔案處的,大學剛畢業,朝氣蓬勃的,對什麽都好奇,就是對那些舊檔案,敬而遠之。
“沈局長不是都給你批了年假了嗎?你不在家休息,跑這來翻這些老掉牙的東西幹嘛?” 小周把新檔案放在桌子上,伸手拍了拍江辰肩膀上的灰,“這些檔案都放了幾十年了,能有什麽好看的?之前我整理的時候,翻了兩本,全是些神神鬼鬼的,看得我後背發涼。”
江辰抬頭,衝他笑了笑,聲音淡淡的:“閑著也是閑著,翻來看看。”
他沒說真話,他不是閑著,他是在找,找那個爺爺手劄裏提過的名字,找那個每二十年就會出來一次的東西。他找了好幾年了,翻了無數的舊檔案,都沒找到,直到今天。
他的指尖,突然停在了一個落滿灰的檔案盒上。
盒子很小,比別的檔案都小,上麵的字,用鋼筆寫的,已經褪色了,但是還能看清:湘西,1998。
江辰的心跳,突然漏了一拍。
他伸手,把那個檔案盒拿了出來,上麵的灰簌簌的掉下來,像是沉睡了二十年的東西,終於被人叫醒了。他吹了吹上麵的灰,開啟了盒子。
裏麵的紙,都黃了,脆得像是一碰就會碎。最上麵的,是案件登記表,日期是 1998 年 7 月 12 日,地點,湘西鳳凰,回龍閣古道。
死者:吳老六,趕屍人。
江辰的手,一下子就緊了。
吳老六?他記得,爺爺的手劄裏,提過這個名字,二十年前,就是這個吳老六,給爺爺帶的路,查湘西的案子。
他往下翻,死因:七竅流血,死因不明。
然後,死狀描述:死者仰麵倒地,麵帶笑意,臉上用血畫京劇臉譜,隨身銅鈴、符紙失蹤,現場無任何打鬥痕跡,無目擊者。
江辰的呼吸,一下子就停了。
這個死狀……
昨天,他剛收到湘西那邊傳過來的報案記錄,老趙,那個民調局的線人,死在了回龍閣古道,死狀,七竅流血,麵帶笑意,臉上畫著血臉譜,隨身的銅鈴和符紙,全沒了。
一模一樣!
連細節,都一模一樣!
江辰的後背,一下子就冒了冷汗,他手忙腳亂的,翻到下一頁,那裏夾著一張老照片,黑白的,是當年的現場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躺在青石板上,臉上的那個臉譜,白臉紅線,眉毛細得像針,跟昨天湘西傳過來的照片,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!
他拿著照片的手,開始發抖,二十年了,二十年前,吳老六就是這麽死的,二十年後,老趙,又是這麽死的,在同一個地方,同一個死狀。
這不是巧合。
絕對不是。
江辰咬著牙,往下翻,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頁,那裏,有一行手寫的備注,字跡很熟悉,是爺爺的字!
他太熟悉這個字了,爺爺的手劄裏,就是這個字跡,蒼勁有力,帶著點潦草。
“查無實據,暫存。建議關注二十年週期。”
二十年週期。
這六個字,像是一把錘子,狠狠的砸在了江辰的心上。
他猛地抬頭,看了看牆上的日曆,2020 年 7 月 14 日。
1998 年,到 2020 年,正好,二十年。
原來,爺爺早就知道了,他早就知道,這個東西,每二十年就會出來一次,他早就留下了備注,讓後來的人,關注這個週期。
江辰的腦子裏,一下子就炸開了,爺爺手劄裏的那些話,那些零碎的記錄,那些他之前看不懂的話,現在全都串起來了。
“一舟,記住,有些東西,不是你能對付的,他每二十年出來一次,要唱完四出戲,才能罷休……”
“如果二十年後,他再出來,你一定要去,阻止他,不能讓他唱完……”
原來,爺爺說的,就是這個!
二十年前,爺爺就是為了阻止他,纔去的湘西,然後,爺爺阻止了他,但是爺爺自己,卻失蹤了,死在了黃河。現在,二十年到了,他又回來了。
江辰的拳頭,緊緊的攥著,指甲都嵌進了肉裏,他找了二十年的線索,找了二十年的仇人,終於,找到了。鬼戲伶,你終於回來了。
“江哥?你怎麽了?” 小周看他臉色不對,湊了過來,“你沒事吧?臉色這麽白?”
江辰搖了搖頭,剛想說話,他的手機,突然響了。
螢幕上跳著兩個字:老沈。
沈局長,民調局的局長,當年跟爺爺一起闖過天下的老兄弟。
江辰深吸了一口氣,接了電話:“喂,局長。”
“江辰,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 沈局長的聲音,很沉,沒有平時的隨和,“湘西的案子,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?”
江辰拿著那個舊檔案,指尖都在抖,他看著檔案上的字,低聲說:“我剛看到 98 年的檔案,局長,二十年週期,他回來了,對不對?”
電話那頭的沈局長,沉默了一下,然後歎了口氣:“對,他回來了。老趙是咱們的線人,二十年前幫過我們,他死了,我們得給他個交代。你過來,我們細說。”
“好。” 江辰應了一聲,掛了電話。
他站起身,把那個舊檔案合了起來,準備拿著去沈局長的辦公室。小周在旁邊看著,好奇的問:“江哥,這什麽檔案啊?你看了半天,臉色這麽難看?”
江辰沒說話,他把檔案抱在懷裏,剛要走,眼角的餘光,掃到了檔案的封麵。
那上麵,有三個字,用紅筆寫的,很小,藏在檔案編號的下麵,之前他沒注意到,現在,陽光照過來,那三個字,清清楚楚的露了出來。
鬼戲伶。
紅筆寫的,像是血。
江辰的腳步,一下子就釘在了那裏。
午後的空調風,吹過他的脖子,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,順著領口,摸了進來。檔案室裏的那些舊檔案,像是突然活了過來,那些塵封了幾十年的秘密,那些死在鬼戲伶手裏的人,像是都在看著他,看著這個,爺爺留下的,唯一的後人。
二十年了。
鬼戲伶,你等著。
這一次,我不會讓你再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