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，刺骨，窒息。
江辰感覺自己像一塊石頭，直直地往河底墜去。爆炸的氣浪還在耳朵裏嗡嗡作響，戲台的碎木和燃燒的布幔從頭頂落下，像一場黑色的雨。
沱江的水渾濁腥臭，混著泥沙和燒焦的味道。他本能地張嘴想吸氣，河水立刻灌進喉嚨，嗆得他劇烈咳嗽，但咳出來的隻有水。肺像被火燒了一樣疼。
身上的裝備在吸水。鎮魂燈、破執符、探測儀、手劄——這些東西在岸上已經夠沉了，到了水裏就像綁了鉛塊。他掙紮著想往上浮，但身體不聽使喚，腿像灌了鉛，手臂劃水也使不上勁。
鎮魂燈從手中滑落了。
江辰下意識伸手去抓，指尖碰到了燈柄，但沒抓住。那盞燈在渾濁的河水中翻滾了兩圈，綠色的指示燈還在閃爍，像一隻垂死掙紮的螢火蟲。然後它沉了下去，光越來越暗，越來越遠，最終消失在河底的黑暗中。
那盞燈是爺爺用過的。
現在它沉在沱江底了。
江辰看著那片黑暗，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。他想追，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。水灌進鼻子，灌進耳朵，灌進肺裏。頭頂的水麵上，火光在晃動，像隔了一層毛玻璃。
意識開始模糊。
他聽到岸上有人在喊，聲音很遠，像是隔著一堵牆。
“辰哥——！”
是王胖子的聲音。
“救命啊！有人落水了——！”
然後是“撲通”一聲，有人跳進了水裏。
江辰感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，猛地往上拽。脖子被勒得生疼，但他顧不上那麽多了，隻感覺身體在往上升，水壓越來越小，光線越來越亮。
衝出水麵的一瞬間，空氣像刀子一樣割進肺裏。
江辰劇烈咳嗽，吐出一大口河水，又咳，又吐，肺裏的水像是永遠咳不完。那隻手拖著他往岸邊遊，他聽到身後傳來粗重的喘息聲——是趙小軍。
趙小軍的水性好得出奇，一隻手抓著江辰的衣領，另一隻手劃水，速度快得像條魚。他拖著江辰遊到岸邊，王胖子早就伸著手在等了，一把抓住江辰的手臂，和趙小軍一起把他拽上了岸。
江辰趴在岸邊的石板上，大口大口地咳水。王胖子跪在他旁邊，使勁拍他的背，每拍一下江辰就咳出一灘水。
“辰哥！辰哥你說話啊！”王胖子的聲音都在抖。
江辰又咳了幾聲，終於能喘氣了。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，但手臂一軟，又趴了回去。
“別拍了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，“再拍就真死了……”
王胖子眼眶通紅，鼻子吸了吸，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：“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！”
趙小軍也爬上了岸，癱在一邊大口喘氣。他渾身濕透，頭發貼在臉上，瘦削的胸口劇烈起伏。他看了看江辰，又看了看河麵，什麽都沒說，隻是長長地呼了口氣。
江辰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撐著地麵慢慢坐起來。他渾身發抖，不是冷，是脫力。衣服貼在身上，鞋子裏全是水，每動一下都能聽到“咯吱咯吱”的水聲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辰河戲台。
戲台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。
木梁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，像一堆被小孩推倒的積木。幾根柱子斜插在河裏，露出水麵的部分還在冒煙。燃燒的布幔掛在廢墟上，火光在夜風中搖曳，把河麵映得通紅。碎木片漂了一河麵，在燈籠的餘光下像一層血痂。
戲台四角的燈籠早就滅了。那塊“鬼戲開場”的牌匾碎成了幾塊，其中一塊漂在河邊，上麵那個“鬼”字還依稀可見。
炸掉了。
真的炸掉了。
王胖子也看著廢墟，聲音裏帶著慶幸：“炸掉了……鬼戲伶的分身也沒了……”
江辰盯著廢墟看了很久，然後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分身沒了。但真身還在。”
王胖子的笑容僵在臉上：“什麽？”
“鬼戲伶不止一個分身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，“湘西這個隻是他四個分身之一。他還要唱三出戲。”
趙小軍的臉色白了：“三出？那下一出在哪兒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
他摸了摸口袋——三塊玉佩還在，濕漉漉地貼在一起，摸上去能感覺到“伶”字的刻痕。他又摸了摸腰包，手劄也在，但泡了水，紙張軟塌塌的，像一團爛棉絮。
他的手指頓住了。
江辰小心翼翼地把手劄從腰包裏抽出來。封麵的牛皮紙已經泡爛了，一碰就掉渣。裏麵的內頁更是慘不忍睹——墨跡暈開，字跡模糊，好些地方已經完全看不清了。
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……還能看嗎？”
江辰沒說話，一頁一頁地翻。
前麵的內容還能勉強辨認。爺爺的字跡工整有力，每個字都像刻在紙上一樣。但越往後越模糊，墨跡暈成了一團一團的黑色，像一朵朵腐爛的花。有些頁麵甚至黏在了一起，輕輕一撕就碎。
他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那頁寫著鬼戲伶弱點的地方。
完全看不清了。
墨跡暈成了一團黑，像一塊淤血，把爺爺的字跡全部蓋住了。江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，紙張就碎了，碎片黏在手指上，濕漉漉的。
他盯著那團黑色看了很久。
手劄裏記載著鬼戲伶的來曆、分身的特點、域的規律，還有爺爺二十年前追蹤它時記下的所有細節。那些東西現在全毀了。有的徹底消失，有的隻能認出幾個字，連不成句子。
王胖子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又嚥了回去。
趙小軍也沉默了。
三個人坐在岸邊，誰都沒說話。隻有河風在吹，廢墟上的火在燒，偶爾發出“劈啪”的聲響。
江辰把手劄合上，塞回腰包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像在放一件易碎品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來，渾身濕透，冷得發抖，但聲音很穩。
王胖子猶豫了一下：“辰哥，接下來……咱們怎麽辦？”
江辰沉默了幾秒。
“先回去。”
他沒有說去哪兒，王胖子也沒有再問。
江辰轉身看了一眼河麵。戲台的廢墟還在燃燒，火光倒映在水裏，像一盞盞漂浮的燈籠。鎮魂燈就沉在那下麵。他盯著那片水麵看了幾秒，然後收回目光，邁步往回走。
鞋裏的水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音，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——鎮魂燈沒了，手劄廢了，爺爺留給他的東西，又少了兩樣。
但他不能停。
鬼戲伶還在。真身還在。還有三出戲要唱。
江辰加快了腳步，頭也沒回。
身後的河麵上，最後一塊燃燒的布幔沉入了水中，火光徹底熄滅了。沱江恢複了平靜，隻有碎木片在水麵上輕輕晃動，像是這座古城在夢中翻了個身。
王胖子和趙小軍跟在後麵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夜風從河麵上吹來，帶著燒焦的味道。
走了大約十分鍾，江辰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“怎麽了？”王胖子緊張地四下張望。
江辰沒回答。他重新從腰包裏掏出那本泡爛的手劄，翻到最後一頁。那團黑色的墨跡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刺眼。
他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，然後用指甲輕輕颳了刮紙麵。
墨跡下麵是空的。
什麽都看不出來。
爺爺在信裏寫過——“鬼戲伶的弱點不是皮影，不是符咒，而是共情。”
但具體怎麽做，那頁紙上本來應該有更詳細的記錄。現在全沒了。
江辰合上手劄，重新塞進腰包。
“走吧。”
他邁開步子，背影在夜色中拉得很長。
王胖子看了趙小軍一眼，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。但他們什麽都沒說，默默跟了上去。
遠處的沱江邊，最後一點火星熄滅了。
辰河戲台的廢墟沉入黑暗，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