鑼鼓聲像刀子一樣紮進耳朵。
江辰衝上戲台的瞬間,那股濃烈的脂粉香氣幾乎讓他窒息。戲台上的燈籠發出慘白的光,照在鬼戲伶分身的戲服上,那些金線刺繡在光線下像活過來一樣蠕動。
分身背對著他,還在唱。
“大王——意氣盡——賤妾——何聊生——”
它的聲音忽男忽女,像是好幾個聲音疊在一起。江辰看到戲台木板縫裏滲出黑色的液體,順著台麵流向台下那些觀眾。每個觀眾的腳底下都連著一根黑色絲線,像提線木偶一樣,他們的魂魄正順著絲線被抽出來。
不能再等了。
江辰從腰包裏抽出鎮魂燈,拇指按在開關上,直接把功率推到最大。
白光炸裂!
整個戲台被照得雪亮,那些黑色絲線像被火燒到一樣迅速收縮。台下幾個觀眾猛地抽搐一下,倒在地上,但更多的絲線又立刻重新連了上去。
分身緩緩轉過身來。
那張臉譜還是老樣子——白底黑紋,眼睛位置是兩個黑洞。但這次離得近,看得清楚,臉譜底下不是人臉,是一團扭曲的黑霧,像是有無數張臉在那團霧裏掙紮。
“你也懂戲?”分身開口了,聲音還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嗓音。
江辰沒答話,直接把鎮魂燈對準它的臉。
白光轟過去,分身的身體像被潑了硫酸一樣冒出白煙。它慘叫一聲,往後飄了幾步,戲服的袖子一甩,十幾根黑色絲線從袖口射出來,直刺江辰的麵門。
江辰側身躲開,從兜裏摸出一張破執符貼在鎮魂燈上。符紙燒起來,藍色的火焰裹著白光,威力更大。他揮舞著鎮魂燈把那些絲線全部燒斷,斷裂的絲線掉在戲台上,像蚯蚓一樣扭動著化成一灘黑水。
“煩人。”分身說了兩個字,然後整個戲台震了一下。
戲台四角的燈籠突然全部熄滅,四周陷入短暫的黑暗。緊接著,戲台下麵的木板縫隙裏湧出大量黑霧,霧氣裏裹著無數張臉——全都是之前被它抽走魂魄的人。
那些臉扭曲著,張著嘴無聲地尖叫,朝江辰撲過來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噴出去。鮮血混著唾液濺在黑霧上,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音,那些臉像被燙到一樣散開,但很快又重新聚攏。
鎮魂燈的白光開始閃爍——電量不夠了。
江辰把鎮魂燈插回腰包,從懷裏摸出最後三張破執符。分身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,冷笑一聲:“你也想唱?”
它雙手一抬,戲台四周的黑色絲線同時收緊。江辰低頭一看,自己的腳踝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纏上了一根絲線,正在往上爬。
一股強烈的倦意湧上來,眼前開始模糊。
不行,不能睡。
江辰咬緊牙關,把一張破執符拍在自己額頭上。符紙貼上麵板的瞬間,像被烙鐵燙了一下,劇痛讓他清醒過來。他低頭扯斷腳上的絲線,再看台下——王胖子和趙小軍正在拚命拉扯那些觀眾,但更多的黑色絲線從戲台底下鑽出來,纏住了他們的腳。
“胖子!帶人走!”江辰衝著台下吼。
“走不了啊辰哥!”王胖子一邊扯絲線一邊喊,“這東西跟蜘蛛網似的!”
趙小軍更直接,他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刀——那是老趙留下的趕屍刀,刀刃上刻著符文——一刀砍斷纏在腿上的絲線,然後衝到那幾個被抽魂的觀眾身邊,把他們往遠處拖。
分身根本沒看他們,它的注意力全在江辰身上。
“二十年前,有個老家夥也想炸我的台。”分身慢慢朝江辰飄過來,“他跟你一樣,眼神裏都是不怕死的光。”
江辰的心猛地一縮。
“後來呢?”他問。
“後來?”分身歪了歪頭,“後來他死了。死在黃河上,連屍骨都沒留下。”
江辰的手攥緊了遙控器。
爺爺。
分身停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你也想死?”
江辰沒回答,而是突然往前衝了一步,右手把遙控器舉起來,拇指按在引爆鍵上。
“你看清楚了,”他盯著分身,“這戲台四角我都埋了執念炸彈。隻要我按下這個鍵,整個戲台都會被炸上天。你是執念體,炸散了還能重組,但你辛辛苦苦攢了二十年的‘演員’和‘觀眾’,全都沒了。”
分身僵住了。
這是江辰第一次從它臉上看到猶豫——雖然那張臉譜底下什麽都沒有,但它整個身體都停住了,連那些黑色絲線都停止了蠕動。
“你在威脅我?”它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金屬摩擦的嗓音,而是變成了一種更低沉、更危險的聲音。
“我在跟你談條件。”
江辰把遙控器攥得更緊,手心全是汗。
“放了那些人的魂魄,我放你走。湘西這出戲,算你唱完了。”
沉默。
戲台上的燈籠重新亮了起來,光線在分身的戲服上投下詭異的陰影。它盯著江辰看了很久,久到江辰以為它要動手了。
然後它笑了。
那笑聲從臉譜底下傳出來,起初很輕,後來越來越大,越來越尖銳,整個戲台都在跟著顫抖。
“小娃娃,”分身止住笑,語氣突然變得平靜,“你覺得我為什麽非要在這唱?”
江辰心裏咯噔一下。
“你覺得我為什麽選辰河戲台?”
分身慢慢抬起手,指向戲台正中央的地板。
“因為這底下,埋著整個鳳凰古城三百年的怨氣。我唱了二十年的戲,等的就是今天——三月三,陰氣最重的時候,把怨氣全部引出來。”
它話音落地的瞬間,整個戲台炸開了。
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,而是從地板縫隙裏噴出大量的黑色氣體,像火山爆發一樣衝天而起。那些氣體裏裹著無數張扭曲的臉、無數隻伸出的手、無數聲淒厲的尖叫。
江辰被氣浪掀翻,後背重重撞在戲台的柱子上,遙控器脫手飛了出去。
“不!”
他撲過去想撿,但一根黑色絲線精準地纏住了遙控器,把它拖進了黑霧裏。
分身站在黑霧中央,戲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現在,”它張開雙臂,“讓湘西的父老鄉親們,聽我唱最後一出戲。”
鑼鼓聲再次響起,比之前響十倍、百倍。整個鳳凰古城都能聽到。
分身開口唱了。聲音像一把刀子,直接紮進腦子裏。江辰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什麽東西往外拽,身體越來越輕,視線開始模糊。
台下,王胖子和趙小軍已經倒在地上了。遠處,整個古城的人都聽到了這戲聲,河岸邊那些放燈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,像被割倒的麥子。
所有人,都在被抽魂。
江辰掙紮著爬起來,扶著柱子站穩。額頭上貼著的破執符已經被汗水浸濕,快要掉了。鎮魂燈沒電了,遙控器沒了,炸彈還在,但他沒法引爆。
怎麽辦?
他的腦子飛速轉動,突然想起爺爺手劄裏的一句話——“鬼戲伶的弱點是‘懂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站直身體,麵對著那個站在黑霧中央的分身,開口唱了。
“力拔山兮氣蓋世——”
聲音難聽,跑調跑到姥姥家去。但分身的聲音突然停了一下。
就這一下。
江辰抓住機會,繼續唱:“時不利兮騅不逝——”
分身緩緩轉過頭來。
“你唱的什麽?”它的聲音裏帶著困惑。
“《垓下歌》。”江辰說,“你唱了一百年《霸王別姬》,但真正的霸王,唱的是這首歌。”
分身的身體開始顫抖。
“你不懂。”它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那種金屬嗓音,而是變成了一個很年輕、很好聽的男人聲音,帶著哭腔,“你不懂……我唱了一百年,就是為了讓人聽……”
“我聽懂了。”
江辰走到它麵前,這一次,他沒有掏出任何裝備。
“你不想殺人,你隻是想讓人聽你唱戲。”
分身徹底僵住了。臉譜底下,那團黑霧開始劇烈翻滾。
“一百年前,你在辰河戲台唱《霸王別姬》,台下沒人。”江辰的聲音放輕了,“你唱到最後一句,‘賤妾何聊生’,拔劍自刎。台下還是沒人。”
“別說了……”分身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不是死在戲台上,你是死在沒人懂你的絕望裏。”
“我讓你別說了!”
分身尖叫一聲,整個身體炸開,化作無數黑霧。那些黑霧在戲台上空盤旋,發出淒厲的嚎叫。
戲台開始崩塌。木板一塊塊碎裂,柱子一根根倒下。江辰腳下的地板裂開,露出底下洶湧的河水。
但那些黑色絲線,在這一刻全部鬆開了。
台下,王胖子和趙小軍動了一下。遠處,倒下的那些人開始慢慢爬起來。
魂魄,回來了。
江辰低頭看向腳下的裂縫,河水裏倒映著戲台上的燈籠,光影搖曳。遙控器不知道被黑霧捲到哪裏去了,但炸彈還在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台下——王胖子已經坐起來了,正衝他喊什麽,但聽不清。趙小軍也在往這邊跑。
來不及了。
江辰摸了摸兜裏最後一張破執符,把它攥在手心。然後,他縱身跳進了戲台底下的裂縫裏。
河水冰冷刺骨。
黑暗中,他摸到了戲台的木樁——炸彈就綁在上麵。他的手指觸到那個小小的引爆開關,按了下去。
轟!
頭頂傳來爆炸聲,整個戲台被火光吞沒。氣浪把江辰往河底壓去,水灌進鼻子和嘴巴,視線越來越模糊。
掉進沱江的瞬間,他聽到岸上傳來王胖子撕心裂肺的喊聲——
“辰哥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