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點,戲台上的燈籠亮了。
不是慢慢亮起來的,是“嘭”的一下,像是有人在天上劃了一根火柴,把那些燈籠同時點著了。紅彤彤的光從戲台兩側瀉下來,照在台麵上,照在那些翹起來的木板上,照在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匾上——“鬼戲開場”。四個字紅得發亮,紅得像是剛用血寫上去的,還在往下淌。
鑼鼓聲響了。
“咚咚鏘,咚咚鏘——”
不是從戲台上傳出來的,是從四麵八方來的,從沱江的水底下,從廣場的石板縫裏,從吊腳樓的屋簷上,同時響起,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方向是哪個。聲音悶悶的,像是隔著一層水,可每一個節奏都很清楚,不快不慢,穩穩當當的,像是有人在打著拍子,打了很久很久,從一百年前就開始打了。
胡琴聲也響了。
吱吱呀呀的,拉得很慢,調子拖得很長,像是有人在歎氣。那調子很老,老得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傳過來的,老得讓人聽了就想哭。拉胡琴的人不知道在哪裏,可那聲音就在耳邊,貼著耳膜,往腦子裏鑽。
那十幾個觀眾鼓起掌來。
他們站在戲台前麵的台階下麵,仰著頭,看著那些紅燈籠,看著那塊牌匾,看著空蕩蕩的戲台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交頭接耳,有人舉著手機在拍。
“來了來了!開始了!”
“京劇!正宗京劇!《霸王別姬》!”
“快快快,給我拍一張,對著戲台!”
一個年輕女人舉著手機,對著鏡頭喊:“老鐵們聽到了嗎?鑼鼓聲!正宗京劇!今晚有眼福了!”她把手機轉過去對著戲台,螢幕上的畫麵在晃,紅燈籠的光把她的臉照得紅彤彤的,像是喝醉了酒。
王胖子站在廣場邊上,臉白得像紙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麽,可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他的手抓著江辰的胳膊,指甲掐進肉裏,疼得江辰皺了一下眉頭,可他沒有甩開。
“辰哥……”王胖子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,“開始了……真開始了……”
江辰沒有說話。他站在戲台的側麵,離那些觀眾隻有十幾步遠。他的手在口袋裏,握著遙控器。遙控器很小,握在手心裏,別人根本看不到。他的手指放在紅色的按鈕上,沒有按。
趙小軍站在他旁邊,手裏攥著他爸留下的銅鈴。銅鈴沒有搖,握得很緊,指節都發白了。他的眼睛盯著戲台,盯著那些紅燈籠,盯著那塊牌匾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聲音。
戲台上,燈籠的光晃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燈籠前麵走過去了,光被擋住了,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然後又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像是在走路,一步一步的,從戲台的左邊走到右邊,從右邊走到左邊。可戲台上什麽都沒有——沒有穿戲服的人,沒有畫臉譜的人,沒有人。隻有空蕩蕩的台麵,和那些翹起來的木板。
鑼鼓聲更大了。
胡琴聲也更快了。
戲台正中央,燈籠的光突然暗了一下,暗了很久,久到像是要滅了。那十幾個觀眾不說話了,手機也不舉了,都盯著戲台。有人在嚥唾沫,喉嚨裏“咕咚”一聲,在安靜的廣場上響得像打雷。
光又亮了。
戲台上多了一個人。
沒有人看到他是什麽時候上來的,沒有人聽到腳步聲,沒有人看到他從哪裏來。他就在那裏了,站在戲台中央,站在燈籠的光裏。
穿著戲服。綠色的,底子是深綠,繡著金色的蟒紋,鱗片一片一片的,在燈籠的光下反著光,像是在動。帽子上插著兩根雉雞翎,很長,垂下來,在夜風裏慢慢晃,像兩條蛇。臉上畫著臉譜——白底,紅線。白色的底打得很厚,蓋住了整張臉,紅色的線描得很細,彎彎曲曲的,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。嘴角上揚,上揚到一個不可能的弧度。
分身開口了。聲音陰柔,尖細,像是戲子的嗓子:“各位父老鄉親,今晚我唱一出《霸王別姬》,獻給諸位。”
那十幾個觀眾鼓起掌來。有人在叫好,有人在喊“好!”,有人在拍手,拍得很響,手心都拍紅了。那個年輕女人又舉起手機,對著鏡頭喊:“老鐵們看到了嗎?京劇名家!正宗京劇!今晚可來著了!”她興奮得臉都紅了,在燈籠的光下紅得像蘋果。
江辰的手,在口袋裏握緊了遙控器。
他沒有按。觀眾離戲台太近了,隻有十幾步遠。炸彈的起爆範圍是十米,炸了會傷到他們。他的手指在按鈕上停著,按不下去。
分身開始唱了。
“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……”
《霸王別姬》。項羽的唱段。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在你耳邊念,一字一句的,不快不慢。那聲音好聽,好聽得不像人在唱,像是風吹過竹林,像是水淌過石頭,像是有人在哭,可哭得很好聽。
那十幾個觀眾聽呆了。嘴巴張著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戲台,盯著那個畫著臉譜的人。沒有人說話了,沒有人交頭接耳了,沒有人舉手機了。他們就站在那裏,仰著頭,張著嘴,像是一排被施了定身術的泥塑。
鑼鼓聲還在響。胡琴聲還在拉。分身的唱腔越來越大,越來越快,像是在追趕什麽東西,又像是在被什麽東西追趕。
江辰的眼睛開始刺痛了。
陰陽眼。
他盯著戲台,盯著那個分身,盯著那些觀眾。他的眼睛在痛,可他看到了——分身的唱腔不是聲音,是黑色的絲線。從它的嘴裏吐出來,一根一根的,細細的,像是頭發絲,可很多,多得像是一張網。那些絲線在空中飄著,飄向那些觀眾,纏住了他們。纏在脖子上,纏在手腕上,纏在腳踝上,纏在眼睛上。絲線在收緊,在往外麵拉。拉出來的東西是亮的,銀白色的,像是一條一條的魚,在黑色的絲線裏掙紮,扭動。
魂魄。
那些觀眾的魂魄,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出來。
站在最前麵的那個男人,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。他的瞳孔在放大,黑眼珠在往外麵擴散,像是一滴墨水滴在水裏,慢慢地洇開。他的嘴張著,嘴唇在動,跟著那唱腔在動,無聲地唱。旁邊那個女人的眼睛也不對了,她的眼睛本來是亮的,可現在暗了,暗得像是一潭死水,沒有光,沒有神。她的身體在晃,輕輕地晃,像是隨時會倒。
那個舉著手機直播的年輕女人,手機從手裏滑下去了,“啪”的一聲摔在地上,螢幕碎了,可她沒有低頭去撿。她就那麽站著,仰著頭,張著嘴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戲台。她的魂魄在被往外拉,銀白色的光從她的胸口飄出來,像是一條絲帶,飄向戲台,飄向分身,飄進它張開的嘴裏。
分身在吃那些絲線。吃得很慢,很享受,像是在品嚐一道精緻的菜。它的嘴角揚得更高了,高到臉上的粉都裂開了,露出底下的東西——不是肉,是黑的,黑洞洞的,能看到裏麵的東西在爬。
王胖子也看到了。他的臉白得像是牆上的石灰,嘴唇發紫,上下牙在打架,發出“得得得”的聲音。他的腿在抖,抖得褲子都在晃,可他站住了,沒有倒。
“辰哥……”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,“他們的魂……在往外走……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的手在口袋裏握著遙控器,手指在紅色的按鈕上,按不下去。他看了看那些觀眾,又看了看戲台,看了看那個分身。觀眾離戲台太近了,不到十米。炸彈一響,他們會受傷,會死。
分身的唱腔更大了。大到整個戲台都在震,大到燈籠在晃,大到牌匾上的字在抖。那些黑色絲線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像是一張網,把那些觀眾罩在裏麵。網在收緊,魂魄在被往外拉,更快了,更多了。
站在最前麵的那個男人,眼睛已經完全黑了。沒有眼白,沒有瞳孔,就是兩個黑洞,和那個分身的眼睛一模一樣。他的嘴還在動,還在跟著唱,可他的人已經沒有了——魂沒有了,隻剩一個殼子,站在那裏,等著被抽空。
江辰的手,從口袋裏抽出來了。他沒有按遙控器,他把遙控器塞回口袋,拉好拉鏈。他的另一隻手,摸到了腰包裏的鎮魂燈。燈是涼的,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。他把鎮魂燈抽出來,握在手裏。
“辰哥!”王胖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“你幹嘛?!”
江辰沒有回頭。他盯著戲台,盯著那個分身,盯著那些黑色絲線,盯著那些正在被抽走的魂魄。他的眼睛在痛,痛得像是有針在紮,可他沒有閉眼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衝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