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聲在古城裏響了兩下，就停了。不是被人關掉的，是那種自己噎住的停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，叫不出來了。王胖子從巷子裏跑出來，跑得氣喘籲籲的，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全是汗，衝鋒衣的拉鏈都跑開了，裏麵的秋衣露出一大截，白花花的。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——老劉。
老劉穿著警服，五十出頭，頭發已經花白了，臉上的皮皺巴巴的，像是被太陽曬幹了的橘子皮。他的眼睛很小，眯著，看什麽都像是在打量，又像是在提防。他走得不快，可每一步都很穩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噠、噠、噠的，不緊不慢。
“辰哥！”王胖子跑到江辰麵前，彎著腰，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“這……這是老劉，派出所的。他認識老趙，也認識咱們局。”
老劉站在王胖子身後，看著江辰，又看了看趙小軍，最後目光落在辰河戲台上。戲台的燈籠已經亮了，紅彤彤的，照著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匾——“鬼戲開場”。老劉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很輕，很快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麽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是上麵來的？”他問。聲音沙啞，像是嗓子眼裏塞了砂紙。
江辰從口袋裏掏出民調局的證件，遞過去。老劉接過來，翻開，對著燈籠的光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，遞回來。他的手指在證件上停了一下，指甲縫裏塞著黑泥，指節粗大，像是幹了一輩子粗活的手。
“我見過你爺爺。”老劉說。聲音還是那麽沙啞，可多了一點東西，像是石頭縫裏滲出來的水，很慢，很沉，“二十年前，他也來過鳳凰。也是三月三。也站在這個戲台前麵。”
江辰的手頓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，等著老劉繼續說。老劉沒有說下去。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裏，又摸出打火機。打火機是那種一塊錢一個的塑料打火機，透明的，能看到裏麵的液體，隻剩下一個底了。他打了三下纔打著，火苗在風裏晃了兩晃，滅了。又打了兩下，才點著煙。
他深吸了一口，煙頭上的火光猛地一亮，然後暗下去，暗成一點紅，在夜色裏像是一隻眼睛。他吐出一口煙，煙霧在燈籠的光裏散開，灰白色的，一縷一縷的，像是有人在空氣裏寫字，寫完了又擦掉。
“你們要疏散人群？”老劉問。
王胖子趕緊點頭，把民調局的證件又掏出來，翻開，指著上麵的字：“老劉你看，我們是正兒八經的——戲台有塌陷風險，今晚必須疏散！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！”
老劉沒有看證件。他盯著戲台，盯著那些紅燈籠，盯著那塊牌匾。煙在他手指間燒著，煙灰積了很長，沒有掉。他彈了一下煙灰，煙灰落在石板上，碎了，被風吹散了。
“你說塌陷就塌陷？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是念課文，“老百姓會信？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麽，又咽回去了。他回頭看了江辰一眼。江辰沒有說話，站在戲台前麵，手插在口袋裏，看著廣場上那些人。他們在笑，在鬧，在拍照，在放河燈。河燈已經很多了，紅的、黃的、粉的，漂在沱江上，順著水往下遊漂，像是一條流動的燈河。
“老劉。”江辰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“你二十年前見過我爺爺。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？”
老劉的煙停在嘴邊。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胖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煙灰又積了一截，掉下來，砸在他的鞋上，他沒有彈。
“他說。”老劉的聲音更沙啞了，像是嗓子眼裏塞了更多的砂紙，“‘二十年後再出事，會有人來。信他。’”他抬起頭，看著江辰，“你就是那個‘他’？”
江辰點了點頭。
老劉把煙從嘴裏拿下來，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煙已經燒到濾嘴了，燙了一下他的手指，他沒有縮。他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踩滅，踩得很用力，像是在踩一隻蟲子。
“行。”他說。就一個字。然後他轉身，往廣場上走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王胖子，“你，跟我來。”
王胖子趕緊跟上去。老劉走得很快，王胖子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。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江辰一眼，江辰衝他點了點頭。王胖子轉過去，跟著老劉消失在人群裏。
趙小軍站在江辰旁邊，一直沒有說話。他手裏攥著那個河燈的骨架，紙已經燒了，骨架還在，竹篾編的，圓圓的，像是一個籠子。他把骨架放在口袋裏，口袋鼓鼓囊囊的。
“江哥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老劉能行嗎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廣場上那些人。老劉已經走到人群中間了，王胖子跟在後麵，兩個人一前一後，在人群裏擠。老劉在跟一個人說話，說了幾句，那個人搖了搖頭，老劉又說，聲音大了，大到江辰隔著這麽遠都能聽到。
“戲台要塌了！都散開！別在這兒待著！”
那人還是搖頭。旁邊有人圍過來了，看著老劉，又看著戲台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拍照，有人舉著手機在直播，對著鏡頭喊：“老鐵們看啊，警察說戲台要塌了，哈哈哈，這戲台都一百多年了，要塌早塌了！”
王胖子的臉漲得更紅了，他急得直跺腳，抓著一個人的胳膊說：“真的！我們是上麵派來的！戲台有安全隱患！今晚必須疏散！”
那人甩開他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上麵派來的？上麵派你來看戲台的？”旁邊幾個人也笑了，笑聲在廣場上散開，被風吹到江辰耳朵裏，刺得耳朵疼。
老劉又說了幾句，聲音更大了，大到嗓子都劈了。可沒有人聽。有人開始放河燈了，蹲在江邊，把燈放到水裏，雙手合十，閉著眼睛許願。有人在拍照，對著戲台，對著燈籠，對著那塊牌匾。有人在小攤上買烤串，竹簽子上的肉烤得滋滋響，油煙在燈籠的光裏飄著，像是霧。
老劉站在人群中間，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，肩膀塌著。他回過頭，看了江辰一眼。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臉一半是紅的，一半是暗的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聲音，可江辰看懂了——他說的是“沒辦法”。
王胖子也回過頭了，他的臉更紅了，不是跑的了，是急的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巴張著，想說什麽，可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江辰沒有動。他站在戲台前麵，看著廣場上那些人，看著他們笑，看著他們鬧，看著他們舉著手機拍照。河燈還在放，一盞一盞的，漂在江上，紅的、黃的、粉的，像是一條流動的燈河。有人在許願，雙手合十，閉著眼睛。有人在笑，指著戲台說“好漂亮”。有人在直播，對著鏡頭喊“老鐵們點個讚”。
老劉又在勸了。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木頭，說了幾句，又被人打斷了。有人拍了王胖子的肩膀，笑著說：“胖子，你是不是喝多了？戲台好好的，塌什麽塌？”王胖子急得跳起來：“我沒喝多！我說的是真的！”
沒有人聽。
廣場上的鍾敲了七下。聲音悶悶的，像是有人在敲木頭。江辰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鍾——晚上七點。離八點，還有一個小時。
老劉從人群裏擠出來，走到江辰麵前。他的臉上全是汗，在燈籠的光裏反著光，亮晶晶的。他的嘴唇幹裂了，裂開的口子裏有血絲。他掏出一根煙，叼在嘴裏，打火機打了好幾下纔打著。煙點著了，他吸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，咳得彎下了腰，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沒辦法。”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他們說年年都這樣，從沒出過事。不信。”
王胖子也從人群裏擠出來了，垂頭喪氣的，像是一隻被鬥敗了的公雞。他的臉還是紅的，可眼睛不瞪了，耷拉著，嘴巴也閉上了。
“辰哥，”他的聲音很小，“我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，“能撤走多少撤多少。”
王胖子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睛裏有了一點光。“那……那留下來的人呢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廣場上那些人。大部分人在勸說下已經散了，往江邊走，往虹橋那邊走，往巷子裏走。可還有十幾個人，固執地留在戲台前麵。他們站在戲台的台階下麵，仰著頭，看著那些紅燈籠，看著那塊牌匾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自拍，有人在交頭接耳。一個年輕女人舉著手機，對著鏡頭說：“聽說今晚有特別演出，京劇名家來唱《霸王別姬》，可太難得了！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“特別演出？誰告訴你們的？”
那個女人指了指戲台的方向。“那邊貼了告示啊，你們沒看到嗎？”
王胖子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戲台的柱子上，貼著一張紅紙。紙很大，紅得發亮，在燈籠的光下像是塗了一層血。紙上是毛筆字，寫得很工整，一筆一劃的，像是印刷出來的。
“今晚八點，京劇名家獻唱《霸王別姬》，敬請期待。”
落款隻有一個字——“伶”。
王胖子的臉白了。白得像是那張紙。他的腿軟了一下，扶住旁邊的石柱子才站穩。他轉過頭，看著江辰。江辰站在戲台前麵，看著那張告示，沒有說話。他的臉在燈籠的光裏一半是紅的，一半是暗的。他的手伸進口袋，摸到了遙控器。硬的，硌得手疼。他沒有拿出來，隻是按了按，確認它還在那裏。
趙小軍走到戲台前麵，仰頭看著那張告示。“伶。”他念出來，聲音很輕，“他貼的告示。他讓人來看戲。”
江辰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十幾個留在戲台前麵的人。他們在笑，在拍照，在等著八點的“特別演出”。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演出，不知道唱戲的是誰，不知道聽了之後會怎麽樣。他們隻是覺得好玩，覺得新鮮，覺得三月三的晚上有一場京劇可看，是賺到了。
老劉站在旁邊，煙已經燒到手指了，他沒有感覺。他的眼睛盯著那張告示，盯著那個“伶”字，嘴唇哆嗦著。
“二十年前，”他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石頭，“也有一張這樣的告示。貼在一模一樣的位置。字也是一模一樣的。”
江辰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二十年前，有人來聽戲嗎？”
老劉點了點頭。他把煙頭扔在地上，踩滅，踩得很用力。“來了。來了很多人。聽了戲。聽了之後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，手指也在抖，抖得煙盒都拿不穩，掉在地上，散了幾根。
“聽了之後怎麽樣？”王胖子的聲音在發抖。
老劉抬起頭，看著戲台，看著那些紅燈籠，看著那塊牌匾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哭，是別的什麽。
“聽了之後，人還在。”他的聲音輕得像是風吹過樹葉，“魂沒了。”
王胖子的腿又軟了一下。他抓住江辰的胳膊，指甲掐進肉裏。江辰沒有動。他看著那十幾個人，看著他們在笑，在拍照，在等著八點。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們——走吧，別聽了，那不是戲，那是要命的東西。
“老劉。”江辰的聲音很輕，“謝謝你。你回去吧。”
老劉看著他，沒有動。“你呢？”
“我留下來。”
老劉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頭，看著地上的煙頭，看著那些散落的煙絲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江辰。“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麽說的。”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，“‘我留下來。’然後他就走了。再也沒有回來。”
江辰沒有說話。
老劉轉過身，往巷子裏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小心那個唱戲的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，“他不是人。”
然後他走了。腳步聲噠、噠、噠的，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被廣場上的喧鬧聲淹沒了。
江辰轉過身，看著那十幾個人。他們還在笑，還在拍照，還在等著八點。他看了一眼戲台柱子上的告示，紅紙黑字，在燈籠的光裏亮得刺眼。
“伶。”
他的手，在口袋裏握緊了遙控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