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終於落山了。
不是慢慢落的，是猛地一下就掉下去了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扯了一把，把那團火球拽進了山後麵。天邊還剩一道暗紅色的光，像是傷口剛結了痂，又被人撕開了，血淋淋的，看著就讓人不舒服。沱江的水麵被那道光照著，紅得發暗，紅得像血。
鳳凰古城的燈，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。
先是虹橋上的燈籠，然後是吊腳樓屋簷下的燈帶，然後是岸邊的石欄杆上那些纏著的彩燈。紅的、黃的、綠的，一盞接一盞地亮，像是在比賽誰亮得更快。沱江的水麵上倒映著那些燈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是一碗打翻了的顏料，攪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顏色是哪個。
王胖子站在客棧門口，嘴巴張著，眼睛瞪得溜圓。他的臉被那些燈照著，一會兒紅，一會兒綠，一會兒黃，像是有人在給他臉上換顏色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半天才擠出一句話：“這麽多人？”
廣場上全是人。
從辰河戲台前麵的石板路一直排到虹橋底下，黑壓壓的，全是人頭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自拍，有人在直播，舉著手機，對著鏡頭喊：“老鐵們看啊，這就是鳳凰古城的三月三！太美了！”有小孩騎在爸爸的肩膀上，手裏舉著一個河燈，河燈是紙紮的，紅的，像一團火。有老人坐在石凳上，手裏端著一碗米豆腐，吃得稀裏嘩啦的。有情侶手牽手，在人群裏擠來擠去，女的指著戲台說“好漂亮”，男的舉著手機說“看這裏笑一個”。
賣河燈的攤子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，挑挑揀揀的，嘰嘰喳喳的。河燈堆成了小山，紅的、黃的、粉的、白的，紙紮的，上麵畫著荷花、畫著鴛鴦、畫著福字。有人在討價還價，有人在掃碼付款，有人已經買了，舉著河燈往江邊擠。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，聲音發虛：“辰哥……這得多少人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站在王胖子旁邊，看著廣場上那些人，看著他們笑，看著他們鬧，看著他們舉著手機拍照。他的手伸進口袋，摸到了遙控器。硬的，硌得手疼。他又摸了摸鎮魂燈，涼的。
趙小軍站在最後麵，沒有說話。他的手裏攥著一個河燈，是下午買的，紙紮的，粉紅色的，上麵畫著一朵荷花。他攥得很緊，指節都白了。
“三月三是我們這兒的大日子。”趙小軍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，“家家戶戶都要放河燈，祈福。許願。求平安。今年因為疫情，人還算少的了。”
王胖子的臉白了一下。“少的？這還叫少的？那多的時候得多少人？”
趙小軍沒有回答。
江辰看著廣場上那些人，看著那些笑著的、鬧著的、舉著手機拍照的人。他們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。他們以為三月三隻是放河燈的日子，以為辰河戲台隻是一個破破爛爛的老建築，以為那些鑼鼓聲、那些唱腔、那些臉譜，都隻是傳說。他的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沒有聲音，沒有光，什麽都沒有。可他感覺到口袋裏的東西在震動，很輕，輕得像是心跳。
“鬼戲伶選三月三不是巧合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正常，“他知道今天會有人群。”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的臉在那些彩燈的光裏顯得很白，白得發青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麽，又咽回去了。
江辰轉過身，看著王胖子和趙小軍。“胖子，小軍，你們去叫警察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“叫警察？”
“讓他們以‘戲台有安全隱患’為由疏散人群。”江辰的聲音還是很平靜，“能撤走多少撤走多少。”
王胖子點了點頭，可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。“那……警察能信咱們嗎？”
江辰從口袋裏掏出民調局的證件，遞給王胖子。證件是黑色的，上麵燙著金字——“民俗事物調查研究局”，底下是國徽。王胖子接過來，翻開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，塞進口袋裏。
“行。”他的聲音有點發狠，“我這就去。”
趙小軍站在旁邊，沒有動。他的手裏還攥著那個河燈，攥得很緊。
“小軍。”江辰看著他。
趙小軍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“江哥，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江辰的聲音很輕，“放完河燈就回來。我們在戲台等你。”
趙小軍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，往江邊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江辰還站在客棧門口，看著他。王胖子已經跑了，往派出所的方向跑，跑得很快，胖胖的身體在人堆裏擠來擠去，一會兒就被淹沒了。
趙小軍轉過身，繼續往江邊走。
江辰站在客棧門口，看著廣場上那些人，看著那些笑著的、鬧著的、舉著手機拍照的人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，天邊那道暗紅色的光也散了，天變成了深藍色，藍得發黑。沱江的水麵上倒映著那些燈，紅的、黃的、綠的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是有人在江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往辰河戲台走去。
戲台在廣場的盡頭，青瓦飛簷，柱子上的紅漆已經褪色了，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台麵是木板的，有些地方翹起來了，踩上去吱呀吱呀響。白天的時候，戲台看著隻是舊，破破爛爛的，和任何一個古鎮裏的老建築沒有區別。可現在，天黑了，燈亮了，戲台不一樣了。
燈籠亮了。
不是廣場上那些彩燈，是戲台自己的燈籠。掛在戲台的兩側，紅彤彤的，紅得像血。燈籠是紙紮的，很舊了，紙都發黃了，上麵畫著褪色的花紋。可它們亮著，不知道是誰點的，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點的，就那麽亮著，紅通通的，照著戲台的台麵，照著那些翹起來的木板，照著那些褪色的柱子。
戲台上方，不知什麽時候，多了一塊牌匾。
牌匾是木頭的，沒有上漆，白茬茬的，像是剛刻好沒多久。上麵的字是紅色的，紅得發亮，紅得像是用血寫的。四個字，刻得很深，一筆一劃都看得很清楚——
“鬼戲開場。”
江辰站在戲台前麵，仰頭看著那塊牌匾。燈籠的紅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臉一半是紅的，一半是暗的。他的手伸進口袋，摸到了遙控器。硬的，硌得手疼。他沒有拿出來，隻是按了按，確認它還在那裏。
身後，廣場上的人還在笑，還在鬧，還在舉著手機拍照。賣河燈的攤子前圍了更多的人，嘰嘰喳喳的，吵吵鬧鬧的。有人在放河燈了，一盞一盞的，放到江裏，順著水往下漂。河燈是紅的，水是黑的，燈在水麵上晃著，像是在跳舞。
趙小軍蹲在江邊，把手裏的河燈放到水麵上。燈是粉紅色的，上麵畫著一朵荷花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子畫的。他蹲在那裏，看著燈漂遠，嘴巴動了動，說了什麽。聲音太小了，被風吹散了，沒有人聽到。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，往戲台走去。
王胖子還沒有回來。
江辰站在戲台前麵，看著那塊牌匾，看著那四個字。“鬼戲開場。”他的手在口袋裏握著遙控器，手心全是汗。汗水把遙控器打濕了，滑溜溜的，像是握不住。
廣場上的鍾敲了七下。聲音悶悶的，像是有人在敲木頭。賣河燈的攤子前人少了，大部分人已經買了燈，擠到江邊去了。廣場上的人少了一些，可還是很多，黑壓壓的，到處都是人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自拍，有人在直播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鬧，有人在喊“快看快看，戲台的燈亮了”。
他們不知道那燈是怎麽亮的。他們以為那是景區裝的燈，以為那是三月三的裝飾，以為那是為了好看。
江辰知道。
他的手，把遙控器從口袋裏掏了出來。很小，黑乎乎的，握在手心裏，別人根本看不到。他的手指放在紅色的按鈕上，沒有按。他在等。等王胖子回來，等警察來，等人群散了。
趙小軍走回來了，站在他旁邊。“江哥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我給我爸放了燈了。”
江辰點了點頭。
“我說，爸，你走好。仇，我替你報。”
江辰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戲台，看著那些紅燈籠，看著那塊牌匾。燈籠的光在晃，牌匾上的字在晃，像是活的，像是要滴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