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端起杯子灌了一口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,眉頭皺成一團,可他沒有吐出來,嚥下去了,喉嚨裏咕咚一聲。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桌麵上敲,噠、噠、噠,一下一下的,不快不慢,像是在給什麽東西打拍子。
“辰哥,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隔壁桌的人聽到,“你說那個鬼戲伶,到底圖啥?都死了一百年了,還惦記著唱戲。”
江辰端著茶杯,沒有喝。茶杯是涼的,涼的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轉著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“執念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“啥?”
“他生前最大的遺憾,是戲沒唱完。”江辰把茶杯放下,聲音很平,平得像是念課文,“1920年,他在這個戲台上唱《霸王別姬》,唱到一半,拔劍自刎。死在台上。戲沒唱完。這個遺憾在他死後變成了執念,扭曲了他的意識。他現在不覺得自己是鬼,他覺得自己是‘演員’,戲還沒散場,不能走。”
王胖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茶杯,杯底的茶葉沉在那裏,黑乎乎的,一坨一坨的,像是水底的淤泥。
趙小軍坐在窗邊,一直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睛盯著外麵的戲台,手放在膝蓋上,攥著拳頭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打在他臉上,一半是亮的,一半是暗的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低:“那他為什麽要害人?唱戲就唱戲,為什麽要殺人?”
江辰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他需要觀眾。”
王胖子和趙小軍都看著他。
“沒有觀眾的戲,不是完整的戲。”江辰的聲音還是很平,平得像是念課文,“他生前是名伶,台下永遠坐滿了人。死了之後,戲台上空了,沒有人了。他受不了。他需要有人聽他唱戲,有人看他演戲。所以他要找活人的魂魄,把困在他的戲台上,當他的觀眾。”
王胖子打了個寒顫。“這不就是瘋子嘛。”
江辰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透了,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。他沒有喝,又放下了。“執唸到了極致,就是瘋子。”
趙小軍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發抖,不是怕,是別的什麽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“江哥,那他能不能被超度?就像落花洞女那樣?”
江辰的手指停在杯沿上。
落花洞女。她在洞裏等了一百年,等伶人來唱戲。他替伶人唱了,她走了。她的執念是“等一出戲”,有人替她唱了,她就解脫了。可鬼戲伶的執念是“唱完自己的戲”,誰替他唱?
“落花洞女的執念是等一出戲。”江辰的聲音很輕,“我替鬼戲伶唱了,她就解脫了。但鬼戲伶的執念是唱完自己的戲。他不需要別人替他唱,他要自己唱。誰替他唱?”
三個人都不說話了。
茶館裏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到櫃台後麵老闆翻報紙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。街上有人走過,腳步聲噠噠的,由遠及近,又由遠及近。遠處有小孩在笑,咯咯咯的,笑得很大聲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是每一天。
王胖子拿起一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又放下了。“那……那咱們晚上炸了他的戲台,他是不是就唱不成了?”
江辰點頭。“戲台是他的執念核心。戲台一炸,他的執念無處依附,就會暫時消散。”
“暫時?”王胖子的臉又白了。
“他的執念不會消失。二十年之後,還會再來。”江辰看著窗外的戲台,聲音很平,“但那是以後的事了。”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低頭喝茶,把涼茶灌進嘴裏,涼得他齜牙咧嘴的。趙小軍還是看著窗外的戲台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茶館老闆從櫃台後麵走出來,提著茶壺,笑眯眯的。他的動作很慢,手在抖,茶壺嘴對著茶杯,對了好幾次才對上。茶倒滿了,熱氣冒上來,白花花的,帶著一股清香。
“三位是來旅遊的?”老闆隨口問。
王胖子點了點頭。
“鳳凰好啊,三月三更好。”老闆把茶壺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“今晚是三月三,我們這兒有習俗,晚上要去戲台那邊放河燈。你們要不要去看看?可熱鬧了,幾千號人,在江邊放燈,許願,可靈了。”
王胖子的臉白了一下,看了江辰一眼。江辰沒有表情。趙小軍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老闆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樣,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櫃台後麵,過了一會兒,報紙翻動的聲音又響起來了。
王胖子壓低聲音:“辰哥,他剛才說……幾千號人?”
江辰點了點頭。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,不說話了。他拿起那塊桂花糕,塞進嘴裏,嚼了兩下,嚥下去了。又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。茶是熱的,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,可他忍著,沒有吐出來。
趙小軍開口了。“江哥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鬼戲伶唱戲的時候,那些聽戲的人,魂魄會被抽走。那晚上幾千號人聽戲……幾千個人的魂魄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可三個人都明白。
江辰看著窗外的戲台。戲台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,木頭的柱子,褪色的紅漆,翹起來的木板。廣場上有人在拍照,有小孩在跑,有老人在曬太陽。他們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。他們以為三月三隻是放河燈的日子,以為戲台隻是一個破破爛爛的老建築。
他的手,伸進口袋,摸到了遙控器。硬的,硌得手疼。
“所以我們纔要炸了戲台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在他唱完之前,炸了。”
王胖子點了點頭,可他的臉色還是很難看。“那……咱們什麽時候按?”
江辰看著窗外的太陽。太陽還在頭頂偏西一點的地方,離落山還有好幾個小時。“等他上台,開始唱。唱到一半的時候,按。那時候他的執念全在戲上,不會注意到戲台底下有東西。”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,點了點頭。
趙小軍突然站起來。王胖子嚇了一跳:“你幹嘛?”
趙小軍沒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,涼的,帶著沱江的水腥味。他趴在窗台上,看著下麵的街道。街上人來人往,有人賣糖葫蘆,有人賣花環,有人賣河燈。河燈是紙紮的,紅的、黃的、粉的,疊成一摞一摞的,擺在攤子上,等著晚上被人買走,放到江裏去。
“我爸以前每年三月三都帶我來放河燈。”趙小軍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說夢話。“他說,放河燈許願,可靈了。我問他許過什麽願,他不說。後來我媽告訴我,他許的願是‘平平安安,不出事’。趕屍人嘛,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最怕出事。他許了一輩子願,可最後還是出事了。”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趙小軍旁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
趙小軍沒有回頭。他看著下麵的街道,看著那些賣河燈的人。“江哥,今天晚上,我想給我爸放一盞河燈。”
江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“我知道今晚會出事。”趙小軍的聲音很穩,穩得不正常,“可我還是想給他放一盞。就一盞。放完我就回來,跟你們一起去戲台。”
江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胖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就一個字。
茶館的鍾敲了四聲。聲音悶悶的,像是有人在敲木頭。江辰抬頭看了一眼鍾——下午四點。離太陽落山,還有兩個小時。
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遙控器。硬的,硌得手疼。他又摸了摸鎮魂燈,涼的。還有爺爺的手劄,紙的邊角硌著他的手指。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,端起茶杯,茶已經涼透了。他喝了一口,涼的,苦的。
太陽往西邊又挪了一點。窗外的影子拉長了,戲台的影子拖在地上,黑乎乎的一團,歪歪扭扭的。廣場上的人更多了,有人在拍照,有小孩在跑,有老人在曬太陽。賣河燈的攤子前圍了一群人,挑挑揀揀的,嘰嘰喳喳的。
王胖子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麽。趙小軍還是看著窗外的戲台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江辰把茶杯放下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風從沱江上吹過來,涼的,帶著水腥味和柳樹葉子的味道。遠處的戲台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,和任何一個古鎮裏的老戲台沒有區別。
可他知道,那不是真的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王胖子和趙小軍。王胖子閉著眼睛,嘴巴微微張著,呼嚕聲又響起來了,悶悶的,像是有人在吹號角。趙小軍看著窗外,手放在膝蓋上,攥著拳頭。
太陽又往西邊挪了一點。影子又長了一些。
離天黑,不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