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回到戲台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升高了。
陽光打在沱江上，水麵上金光閃閃的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戲台在陽光下顯得更舊了，柱子上的紅漆褪得隻剩下斑斑點點的痕跡，台麵上的裂縫比早上看的時候更清楚，有些地方翹起來，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響，像是隨時會塌。廣場上的人比早上多了，有人在拍照，有小孩在跑，有老人在石凳上曬太陽。沒有人知道，這個破破爛爛的戲台底下，塞著四個黑色盒子。
江辰走上戲台，蹲下來，把第一個盒子往裏麵又塞了塞。縫隙很窄，他的手背剛才就被刮破了，血已經幹了，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他把盒子塞到底，手指探進去摸了一下，盒子卡在木頭和石頭之間，很緊，拔不出來。他又去檢查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。四個盒子都卡死了，就算有人踩到那塊木板，也不會發現底下有東西。
王胖子站在廣場上，仰著頭看他，臉被太陽曬得發紅，額頭上有汗。“辰哥，這玩意兒怎麽引爆？不會是要咱們在這兒守著吧？”
江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遙控器。遙控器很小，隻有打火機大小，黑色的，上麵隻有一個紅色的按鈕。按鈕上用記號筆寫著兩個字——“按下”。字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林技術的筆跡。
他把遙控器翻過來，背麵貼著一張小紙條，上麵寫著幾行字，字更小了，要湊近了纔看得清：“使用方法：按下紅色按鈕。注意事項：按下後三秒起爆，起爆範圍直徑十米。請勿在室內使用。請勿在人群密集處使用。請勿在按下後圍觀。後果自負。”
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臉就白了。“後果自負？這玩意兒是林技術做的？那還能用嗎？上次他做的符咒炸彈，把半個訓練場都炸飛了，他自己都被崩到樹上下不來了！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把遙控器裝進口袋，拍了拍，確認不會掉出來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茶館。等著。”
三個人走下戲台，往廣場外麵走。走了幾步，江辰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戲台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，木頭的柱子，褪色的紅漆，翹起來的木板。和任何一個古鎮裏的老戲台沒有區別。可他知道，那不是真的。那些柱子底下，那些台板底下，那四個盒子在等著。等著天黑，等著那個人來，等著那出戲開場。
王胖子也回頭看了一眼，嚥了口唾沫，快步跟上來。
茶館還是早上那家，在虹橋邊上，二樓，窗戶正對著辰河戲台。老闆還是那個老頭，頭發花白，戴著老花鏡，在櫃台後麵看報紙。看到他們進來，抬起頭，笑眯眯的：“又來了？還是老位子？”
江辰點了點頭。三個人上了二樓，坐在靠窗的位子。窗戶開著，風從沱江上吹過來，涼的，帶著水腥味和柳樹葉子的味道。桌上的茶壺還是早上那把，老闆沒有收，茶已經涼了。王胖子叫老闆換了一壺熱的，又要了三碟點心。
茶端上來了，還是苦的。點心還是甜的。王胖子咬了一口桂花糕，灌了一大口茶，眉頭皺成一團。“辰哥，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說這玩意兒管用嗎？林技術做的那個炸彈，真的能炸掉那個戲台？”
江辰端著茶杯，看著窗外。“林技術說能。”
“林技術還說他的符咒炸彈能把鬼炸出來呢，結果炸飛了半個訓練場，他自己在樹上掛了兩個小時才被人救下來。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把茶杯放下，從口袋裏掏出遙控器，放在桌上。王胖子和趙小軍都盯著它看。遙控器很小，黑乎乎的，放在桌上，和桌上的茶壺、茶杯、點心碟子比起來，毫不起眼。可它就是焦點。三個人都盯著它，誰都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趙小軍開口了。“江哥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鬼戲伶上台之後，咱們就按？”
江辰點頭。“等他開始唱。唱到一半的時候，按。那時候他的執念全在戲上，不會注意到戲台底下有東西。”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。“那咱們呢？按了之後，咱們怎麽跑？”
江辰看著窗外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用跑。引爆後破執能量會驅散他的執念，我們不會有事。理論上是這樣。”
王胖子的臉又白了。“又是‘理論上’？辰哥，你能不能別用這個詞？你一用這個詞我就害怕。上次你說‘理論上’的時候，咱們差點被那個落花洞女掐死。上上次你說‘理論上’的時候，咱們差點被鬼戲伶的分身把魂抽走。”
江辰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麽。“那你說怎麽辦？”
王胖子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低頭喝茶，把一杯熱茶灌進嘴裏，燙得齜牙咧嘴的，可他沒有吐出來，嚥下去了，喉嚨裏發出“咕咚”一聲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“反正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，再丟一次也無所謂了。”
趙小軍沒有說話。他坐在窗邊，眼睛盯著外麵的戲台。戲台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，廣場上有人在拍照，有小孩在跑，有老人在曬太陽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像是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，像是每一天。
“江哥，”趙小軍的聲音很輕，“我爸死的那天晚上，是不是也這麽正常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趙小軍，趙小軍的眼睛紅紅的，可沒有哭。
“那天晚上，”趙小軍的聲音還是那麽輕，“我還在城裏吃宵夜。和朋友一起，喝酒，劃拳，笑得很開心。我爸一個人走在回龍閣的古道上，趕著三具屍體。他走的時候跟我說，‘小軍，爸今晚出趟活，晚點回來。’我說‘好’。就一個字。他走了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。”
王胖子不喝茶了，點心也不吃了。他坐在那裏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趙小軍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趙小軍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攥著拳頭，指節發白。“我爸死的時候，臉上被血畫了臉譜。他死的時候在笑。可他不是那種人，他不會笑成那樣。他是被人按著，用血畫上去的。”
江辰把手伸進口袋，摸到了那三塊玉佩。涼的，硌得手疼。“今晚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們會給你爸報仇。”
趙小軍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還是紅的，可不抖了。
王胖子拿起茶杯，舉起來。“來，以茶代酒。今晚幹他孃的。”
江辰也拿起茶杯。趙小軍也拿起來。三個茶杯碰在一起，聲音很輕，“叮”的一聲，在安靜的茶館裏響了一下，就沒了。
茶館老闆上來續茶，看到他們三個舉著茶杯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你們這是在幹杯？喝茶還幹杯？”他給他們倒了茶，又走了。
王胖子把茶喝了，放下茶杯，看著窗外的戲台。太陽又升高了一些，快到頭頂了。離天黑，還有大半天。
“辰哥，”他說，“你說鬼戲伶今天晚上真的會來嗎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窗外的戲台，看著那些在廣場上拍照的遊客，那些跑來跑去的小孩，那些曬太陽的老人。他們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。他們以為三月三隻是放河燈的日子，以為戲台隻是一個破破爛爛的老建築，以為那些鑼鼓聲、那些唱腔、那些臉譜，都隻是傳說。
“會。”江辰說。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麽。趙小軍還是盯著窗外的戲台，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江辰把遙控器從桌上拿起來，裝進口袋。口袋裏還有別的東西——鎮魂燈、破執符、爺爺的手劄。東西很多，口袋鼓鼓囊囊的。他用手按了按，把遙控器塞到最底下，拉好拉鏈。
然後他也看著窗外。
戲台還在那裏。太陽還在頭頂。時間還早。茶館的鍾敲了十二下，聲音悶悶的，像是有人在敲木頭。老闆在櫃台後麵翻報紙，翻得嘩啦嘩啦響。街上的遊客越來越多了，吵吵鬧鬧的，嘰嘰喳喳的。
江辰端起茶杯，茶已經涼了。他喝了一口，涼的，苦的。
太陽會落山的。天一黑，戲就開場了。他的手，按在口袋上，按在遙控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