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三人就出發了。
霧還沒散，薄薄的一層鋪在沱江麵上，像是有人在江上蒙了一塊紗布。遠處的山影在霧裏若隱若現，吊腳樓的輪廓模模糊糊的，隻有江邊的石板路是清楚的，被晨露打濕了，反著光，滑溜溜的。王胖子走在最前麵，踩在石板上“啪嘰啪嘰”響，好幾次差點滑倒，手在空氣裏劃了好幾圈才穩住。
“辰哥，”他的聲音還有點啞，沒睡透，“咱們這麽早去幹嘛？戲台又不會跑。”
江辰沒回答，背著揹包走在中間。揹包裏裝著他昨晚準備好的東西——鎮魂燈、破執符、爺爺的手劄，還有那四個黑色盒子。盒子很輕，可背在背上，沉甸甸的。
趙小軍走在最後麵，手裏攥著銅鈴，沒有搖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不是哭的，是一夜沒睡。昨晚他坐在床上，銅鈴放在膝蓋上，盯著看了整整一夜。江辰沒有問他為什麽，隻是把門開著，走廊的燈亮了一夜。
辰河戲台在沱江邊，離虹橋不遠。走了大約二十分鍾，拐過一道彎，就看到了。
戲台不大，古色古香的木結構建築，青瓦飛簷，柱子上的紅漆已經褪色了，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台麵是木板的，有些地方翹起來了，縫隙裏塞著灰，長了青苔，綠瑩瑩的。戲台前麵是一個廣場，青石板鋪的，很大，能容下上千人。現在空無一人，隻有幾隻麻雀在石板上啄食，聽到人聲，“撲棱棱”飛走了，落在戲台的屋簷上，歪著頭往下看。
王胖子站在廣場上，仰頭看著戲台。“就是這兒？看著也沒那麽邪門。”
趙小軍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睛盯著戲台，盯著那些褪色的柱子、破敗的台麵、翹起來的木板。他的嘴唇在動，無聲地動著。江辰看出來了——他在數。數柱子的根數，數台階的級數，數屋簷上瓦片的片數。他爸小時候來過這裏，聽過這裏的戲。他大概是在找他爸站過的位置。
“我爸說，”趙小軍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麽，“他小時候路過這裏，聽到戲台上有人唱戲。唱的是《霸王別姬》。唱得很好聽。可台上根本沒人。”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，往後退了一步。
江辰沒有退。他走上戲台的台階，一步一步的，很慢。木板在腳下“吱呀吱呀”響，聲音在空蕩蕩的廣場上來回撞，像是有人在歎氣。他走到戲台中央，蹲下來，用手摸著木板。
木板上刻著字。
字很舊了，被磨得幾乎看不清，可他的手指能感覺到那些凹痕——有人在木板上刻了字，刻得很深，深到木頭的紋理都斷了，深到像是要把這塊木板刻穿。他低下頭，湊近了看。手電筒的光照在木板上，照出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伶……絕唱……1920。”
王胖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了上來，站在他身後，探著頭看。“這是他死的時候刻的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手指還停留在那幾個字上，感受著木紋的粗糙和刻痕的鋒利。1920年。一百年前。一個戲子在這塊木板上刻下這幾個字的時候，手在抖嗎？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嗎？
他環顧四周。戲台後麵是沱江，江水在晨光裏閃著光，霧還沒有散盡，一縷一縷地掛在江麵上，像是有人在江上扯了幾條白布。戲台前麵是廣場，廣場外麵是古城的小巷，小巷裏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了——賣菜的老太太挑著擔子，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騎著電動車，早餐鋪子的蒸籠冒著白氣。今天是三月三，晚上會有幾千個人來這裏放河燈。
幾千個人。
江辰的手，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揹包。
“走吧。”他走下戲台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：“去哪兒？咱們不是來踩點的嗎？”
“踩完了。”江辰頭也不回地往廣場外走。
王胖子和趙小軍跟上來。走了幾步，王胖子回頭看了一眼戲台。戲台在晨光裏安安靜靜地站著，破破爛爛的，普普通通的。可他知道，那不是真的。太陽一落山，一切都會改變。
三個人在古城裏找了一家茶館坐下。茶館在虹橋邊上，二樓，窗戶正對著辰河戲台。老闆是個老頭，頭發花白，戴著老花鏡，正在櫃台後麵看報紙。店裏沒有別的客人，桌子椅子都是老式的，漆都掉了，坐上去“咯吱咯吱”響。王胖子點了一壺茶，三碟點心。茶是當地的綠茶，苦得很；點心是桂花糕和綠豆糕，甜得齁嗓子。他咬了一口桂花糕，灌了一大口茶，嘴裏又苦又甜，眉頭皺成一團。
“辰哥，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說晚上要是人太多，咱們怎麽炸？”
江辰端著茶杯，看著窗外的戲台。戲台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，木頭柱子泛著白光，台麵上的裂紋清晰可見。廣場上已經有遊客在逛了，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自拍，有小孩在跑，嘰嘰喳喳的。他們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。他們以為三月三隻是放河燈的日子，以為戲台隻是一個破破爛爛的老建築。
“先疏散人群。”江辰把茶杯放下，“你去叫警察，讓他們以‘戲台有安全隱患’為由疏散人群。能撤走多少撤走多少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：“警察能信咱們嗎？”
江辰從口袋裏掏出民調局的證件，放在桌上。證件是黑色的，上麵燙著金字的“民俗事物調查研究局”，底下是國徽。王胖子拿起來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歎了口氣，“那撤走大部分人之後呢？還有人留下來怎麽辦？總有人不信邪，總有人要看熱鬧。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窗外的戲台，看著那些在廣場上拍照的遊客。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地轉著，一圈，兩圈，三圈。
“辰哥？”王胖子叫他。
“到時候再說。”江辰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涼的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。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低頭喝茶，把一杯涼茶灌進嘴裏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趙小軍坐在旁邊，一直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睛盯著窗外的戲台，手放在膝蓋上，攥著拳頭。
茶館老闆過來續茶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手在抖，茶壺嘴對著茶杯，對了好幾次才對上。茶倒滿了，他放下茶壺，隨口說了一句：“今晚是三月三，我們這兒有習俗，晚上要去戲台那邊放河燈。你們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三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茶館老闆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樣看著他，笑了笑，端著茶壺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櫃台後麵，過了一會兒，報紙翻動的聲音又響起來了。
王胖子壓低聲音：“辰哥，現在怎麽辦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把手伸進揹包，摸到了那四個盒子。盒子是涼的，涼的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。他把它們一個一個掏出來，擺在桌上。
王胖子和趙小軍都盯著那些盒子。王胖子的眼睛瞪大了：“這玩意兒……真能炸掉那個戲台？”
江辰點了點頭。“林技術說爆炸後能釋放大量‘破執’能量，能摧毀一定範圍內的執念體。威力不大，隻能炸毀一個戲台。”
“夠了。”王胖子的聲音有點發狠，“戲台一炸，他還唱個屁。”
江辰把盒子收起來，塞回揹包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，涼的，帶著沱江的水腥味。遠處的辰河戲台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站著，青瓦飛簷，褪色的紅漆，翹起來的木板。
他的手，按在揹包上，按在那些盒子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王胖子站起來：“去哪兒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走出茶館，下了樓，沿著石板路往辰河戲台走去。王胖子和趙小軍跟在後麵。走到戲台前麵的時候，江辰停下來，從揹包裏掏出第一個黑色盒子。
他走到戲台的左側，蹲下來，把盒子塞進戲台底下的縫隙裏。縫隙很窄，他的手背被木頭刮破了，血滲出來，沾在盒子上。他沒有擦，站起來，走到戲台右側，掏出第二個盒子，塞進柱子底下的洞裏。第三個盒子塞在戲台後麵，靠著沱江的那一麵，用石頭壓住。第四個盒子，他塞在戲台正中央的台板底下。
四個盒子，四個角。
他把炸彈連到一個遙控器上。遙控器很小，隻有打火機大小，上麵隻有一個按鈕。他把遙控器握在手心裏，按了一下。沒有聲音，沒有光，什麽都沒有。可他知道，盒子裏的東西已經啟動了。
王胖子站在廣場上，看著他做這一切，沒有說話。趙小軍也站著，也沒有說話。廣場上隻有風的聲音，和沱江的水聲。遠處的遊客還在拍照，還在笑，還在跑。
江辰站起來，把遙控器裝進口袋。他抬頭看了看天。太陽還在東邊，剛升起來不久，離落山還有一整天。他轉身走下戲台的台階，石板在腳下“噠噠”地響。
“辰哥。”王胖子在身後叫他。
江辰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今晚……咱們能贏嗎？”
江辰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遠處的沱江，看著江麵上的霧，看著霧後麵的山。
“能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走了。王胖子和趙小軍跟在後麵。身後，辰河戲台在晨光裏安安靜靜地站著，等著天黑。
戲台的台板底下，四個黑色盒子安靜地躺著，紅色的按鈕在黑暗中微微發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