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的呼嚕聲在房間裏響了一整夜。
那聲音又沉又悶,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吹號角,隔一會兒響一陣,隔一會兒又停一陣,停的時候房間裏安靜得像墳墓,然後突然又炸開,震得窗戶玻璃都在嗡嗡響。可江辰一點都沒覺得吵,他甚至覺得這呼嚕聲讓他安心——至少王胖子還活著,還在打呼嚕,沒有被那些唱腔把魂魄勾走。
他坐在桌前,攤開爺爺的手劄。
手劄的封麵已經磨得發白了,邊角都捲了起來,有些頁還粘在一起,分不開。他翻到辰河戲台的那一頁。紙已經發脆了,翻的時候要很小心,稍微用力就會碎。爺爺的字還是那樣,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淺,像是在發抖的時候寫的:
“辰河戲台,建於清朝,位於沱江邊。湘西最大古戲台。1920年,鬼戲伶生前最後一次演出就在這裏。他唱《霸王別姬》,唱到一半,拔劍自刎。血濺戲台,當場斃命。”
江辰的手指停在這一行字上。他想起落花洞女等了一百年,等的是伶人。伶人死了,死在戲台上,死在《霸王別姬》裏。他唱的是虞姬,拔劍自刎的是虞姬,可他死了之後,沒有變成虞姬,他變成了別的什麽——變成了一個隻在二十年一次的夜晚才會出現的東西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
“2000年,餘追鬼戲伶至辰河戲台。其欲借戲台之力,開啟陰陽通道。餘以黃河令封之,然未能徹底消滅。其執念未散,二十年一輪回,必重現。”
“其弱點為何?餘追之二十年,方得其解——非符咒,非法器,乃‘共情’。其執念為‘戲未完’,若能讓其覺得有人‘懂’其戲,其執念便會動搖。然,何其難也。”
江辰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“共情”。不是打,不是殺,是懂。爺爺追了二十年,最後得出的結論是“懂它”。王胖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,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問:“辰哥,你在看啥?”
“手劄。”江辰沒有回頭。
王胖子揉了揉眼睛,從床上爬起來,走到江辰旁邊,探頭看了一眼。手劄上的字他認不全,可那幾個字他看懂了——辰河戲台。“辰河戲台?就是那個……明天要唱戲的地方?”
江辰點了點頭。
王胖子的臉白了一下,拉了把椅子坐下來。他的頭發亂糟糟的,眼睛還是腫的,可他的腦子已經清醒了。“辰哥,那上麵寫了啥?有辦法弄死它嗎?”
江辰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沒有。上麵隻寫了它的弱點。”
“弱點?啥弱點?”
“共情。讓它覺得有人懂它的戲,它的執念就會動搖。”
王胖子愣住了,嘴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“懂……懂它的戲?辰哥,你不會是要去聽它唱戲吧?你爺爺說了,不要聽完整!聽完整了魂魄就被抽走了!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翻到下一頁,手劄上記著辰河戲台的最後一段文字:
“鬼戲伶死後,其執念化為戲台之影。每逢三月三,戲台倒映於沱江水中,其分身會在倒影中排練。若其唱完四出戲,戲台便會從水中升起,陰陽通道開啟,百鬼夜行。”
“阻止之法?毀其戲台。在其唱完之前,將戲台炸毀。戲台一毀,其執念無處依附,便會暫時消散。”
王胖子湊得更近了,鼻尖都快貼到紙上。“炸戲台?用啥炸?”
江辰把合上手劄,從揹包裏掏出幾個小型黑色盒子,放在桌上。
盒子不大,巴掌大小,方方正正的,像是放首飾的那種盒子。可它不是首飾盒,上麵沒有花紋,沒有商標,隻有一個紅色的按鈕,按鈕上用記號筆寫著兩個字——“按下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林技術的筆跡。
王胖子的眼睛瞪大了。“這是……林技術搞的那個啥?”
“執念炸彈。”江辰把盒子一個一個擺在桌上,數了數——四個。“林技術說爆炸後能釋放大量‘破執’能量,能摧毀一定範圍內的執念體。威力不大,隻能炸毀一個戲台。”
王胖子的眼睛亮了。“夠了!戲台一炸,他還唱個屁!”
江辰把盒子收起來,塞進揹包裏。“明天晚上,鬼戲伶會在辰河戲台唱第三齣戲。我們要在他唱完之前,把戲台炸了。”
王胖子用力點頭,可點了兩下又停了,眉頭皺起來。“辰哥,那戲台在沱江邊上,明天三月三,整個鳳凰古城的人都會去放河燈。幾千號人在那兒,咱們怎麽炸?炸了不會傷到人嗎?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,涼的,帶著沱江的水腥味。他低頭看著沱江的水麵。水麵很平靜,月亮在水裏泡著,圓圓的,白白的,像是一塊玉。可水麵底下,有東西。辰河戲台的倒影。戲台在水裏,安安靜靜地立著,木頭的柱子,褪色的紅漆,破敗的台麵。戲台上站著一個人,穿著戲服,沒有畫臉譜,背對著他,在排練。邁著台步,一招一式,很慢,很認真。
那個身影轉過身來,看著他。沒有臉譜的臉上什麽都沒有——沒有眼睛,沒有鼻子,沒有嘴,就是一個白板。可江辰知道它在笑。它轉過身,繼續排練。
江辰的手,握緊了窗框。“明天不能炸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“為啥?”
“戲台旁邊有人。幾千個人在那兒放河燈。炸了會傷到無辜的人。”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白,白得發青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擠出一句話:“那怎麽辦?不炸了?讓他唱完?讓幾千個人的魂魄都被他抽走?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盯著水麵上的倒影,盯著那個排練的身影。身影在走台步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穩,像是在丈量戲台的每一寸木板。
“先疏散人群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。“明天傍晚,你去叫警察,讓他們以‘戲台有安全隱患’為由疏散人群。能撤走多少撤走多少。”
王胖子的眼睛瞪大了。“警察能信咱們嗎?”
“你是民調局的人,有證件。他們會信的。”江辰轉過身,看著王胖子。“撤走大部分人之後,還會有人留下來。總有人不信邪,總有人要看熱鬧。那些留下來的人,就是我們的事。”
王胖子嚥了口唾沫。“咱們的事?怎麽管?把他們打暈拖走?”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來,翻開手劄。“不知道。到時候再說。”
王胖子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江辰的臉在手劄的紙頁上顯得很瘦,顴骨凸出來,眼眶凹下去,眼睛下麵是青黑色的。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。
“辰哥。”王胖子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。“你說……咱們能贏嗎?”
江辰沒有抬頭。“能。”
“你上次也這麽說。”
“這次也一樣。”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床邊,躺下來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被子底下傳來悶悶的聲音:“辰哥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戲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能不能贏。”
“嗯。”
被子底下沒有聲音了。過了很久,呼嚕聲又響起來了,還是那麽沉,那麽悶,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吹號角。
江辰沒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翻著手劄,一遍一遍地看。辰河戲台的記錄,鬼戲伶的弱點,爺爺追了二十年的筆記。紙頁在他的手指間翻動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音,很輕,可在安靜的房間裏,響得像是在歎氣。
天快亮了。窗外的天從黑色變成深藍色,又從深藍色變成灰藍色。沱江的水麵上,那層霧氣開始散了。水裏的倒影也散了——戲台不見了,那個排練的身影也不見了。水麵恢複了平靜,月亮還在水裏泡著,圓圓的,白白的,像是一塊玉。
江辰合上手劄,走到窗前。
遠處,鳳凰古城的輪廓在晨光裏慢慢浮現出來。吊腳樓的屋頂,沱江上的石橋,岸邊的柳樹。一切都好好的,安安靜靜的,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那些事。可他知道,今天太陽一落山,一切都會改變。
他摸了摸揹包裏的那四個黑色盒子。盒子是涼的,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。
王胖子的呼嚕聲還在響。江辰沒有叫醒他,他站在窗前,看著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太陽從山後麵爬出來,光打在沱江的水麵上,水變成了金色,一閃一閃的,像是有人在江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那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可他知道,這光留不住。太陽總會落山。天一黑,戲就開場了。
他轉過身,把揹包的拉鏈拉好,放在床邊。然後他坐下來,靠著牆,閉上眼睛。
等天亮透,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