濃霧散了。
不是慢慢散的，是像被人用一塊巨大的抹布一下子擦掉了一樣。前一秒還伸手不見五指，後一秒月亮就露出來了，清冷的月光灑在山路上，照出石板的紋路、路邊的枯草、遠處的山影。一切都清清楚楚的，像是從來沒有過霧，像是剛才那一切都隻是一場夢。
王胖子癱坐在地上，屁股底下是冰涼的石板，可他感覺不到涼。他的臉還是白的，白得發青，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，額頭上的汗已經涼了，貼在麵板上，黏糊糊的。他的手撐著地，手指在發抖，抖得石板都在“得得得”地響。
“我的媽呀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是嗓子被人用砂紙打磨過，“我剛才差點跟著唱起來了……那聲音往腦子裏鑽，怎麽堵都堵不住……我感覺我的嗓子自己動了，不是我想唱，是它自己要唱的……”
趙小軍站在旁邊，一隻手撐著膝蓋，彎著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的臉上全是汗，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淌，滴在石板上，發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聲音。他的另一隻手還攥著銅鈴，攥得很緊，指節白得像骨頭。
“我聽到他在叫我。”趙小軍的聲音很低，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，“讓我上台……他的聲音像我爸的聲音，又不像……他說‘小軍，上來，爸在這兒’……我知道不是我爸，可我的腿自己動了……”
江辰站在最前麵，背對著他們。他的手裏還握著鎮魂燈，燈已經涼了，可他的手指還是彎著的，保持著握燈的姿勢，像是怕一鬆手，燈就會自己亮起來。他的額頭上有一圈紅印，是破執符燒完後留下的，紅紅的，像是被人燙了一下。他的後背濕透了，衝鋒衣貼在身上，風一吹，涼的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轉過身，把鎮魂燈塞回腰包。手在發抖，拉鏈拉了好幾次才拉上。
“他的域靠聲音傳播。”江辰的聲音沙啞，嗓子還沒恢複，“聽到唱腔就會被拉進戲裏。你越聽，陷得越深。聽到最後，你的魂魄就會被抽走，困在他的戲台上麵，永遠聽戲，永遠走不了。”
王胖子的臉更白了。“那……那咱們剛才聽了多久？”
江辰沉默了一下。“差不多一整出。”
王胖子不說話了。他的嘴張著，想說什麽，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他的手在抖，腿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擠出一句話：“那咱們的魂魄……被抽走了嗎？”
江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心跳還在，可跳得很快，快得不正常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敲鼓。“沒有。他的域被破了，抽到一半的魂魄又回來了。但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但他知道，那些被抽出去的魂魄，就算回來了，也不是完整的了。會少一點，永遠少一點。
王胖子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他的腿還在抖，站不穩，扶著旁邊的樹幹才勉強站住。樹幹是涼的，涼的像是從冰窖裏拿出來的，他縮了一下手，又撐上去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的聲音還在抖，“明天……明天怎麽辦？他要在辰河戲台唱戲，整個鳳凰古城的人都能聽到。到時候不是咱們三個了，是幾千個人。幾千個人聽他唱戲，幾千個人的魂魄被抽走……那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也不敢說下去。
江辰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，看著山下的方向。霧散了，能看到遠處的鳳凰古城了。古城的燈還亮著，星星點點的，在夜色裏像是灑了一把碎金子。沱江的水麵上倒映著那些燈，紅的、黃的、綠的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是在水裏開了一朵一朵的花。古城的遊客還在逛，酒吧還在唱歌，客棧的老闆娘還在招呼客人。他們不知道剛才山上發生了什麽，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。
“所以我們要在明天之前做好準備。”江辰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不正常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：“準備？怎麽準備？把整個鳳凰古城的人搬走？”
江辰沒有回答，他轉身往山下走。“先回去。”
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。月亮在頭頂掛著，又大又圓，月光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，能看到每一塊石板、每一棵樹的影子。可沒有人說話，隻有腳步聲，噠、噠、噠，在安靜的山裏傳出去很遠。
王胖子走在中間，低著頭，盯著江辰的腳後跟。他不敢往兩邊看，怕看到那些傀儡還在樹後麵站著，怕看到那些臉譜還在霧裏飄著。他隻能盯著江辰的腳後跟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跟著走。
趙小軍走在最後麵。他沒有低頭，他抬著頭，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亮得刺眼。可他的腦子裏還是那個聲音——“小軍，上來，爸在這兒”。他知道那不是他爸，可他差點就上去了。他差一點就走到戲台上，走到那個分身麵前，走到那些傀儡中間。
他的眼淚，流下來了。
不是哭，是後怕。
走了大約一個小時，三個人到了山腳下。回龍閣古道在眼前展開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白光，兩邊的吊腳樓黑漆漆的，窗戶裏沒有燈，門也關著，像是整條街都睡著了。遠處沱江的水聲隱隱約約的，像是在唱歌，又像是在歎氣。
王胖子突然停下來。“辰哥。”
江辰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明天……我們能贏嗎？”
江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王胖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聽到江辰的聲音，很輕，輕得像是風吹過樹葉。
“能。”
就一個字。
然後他繼續往前走。
王胖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跟了上去。
三個人回到客棧的時候，已經過了午夜。客棧的門沒關，大堂的燈還亮著，老闆娘趴在櫃台上睡著了，呼嚕聲很輕，輕得像貓。江辰沒有叫醒她，輕手輕腳地上了樓，進了房間。
王胖子一頭栽在床上，鞋都沒脫，臉埋在枕頭裏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辰哥，我先睡了，明天叫我。”然後呼嚕聲就響起來了。
江辰沒有睡。他站在窗前，推開窗戶，夜風灌進來，涼的，帶著沱江的水腥味。他低頭看著沱江的水麵，水麵很平靜，月亮在水裏泡著，圓圓的，白白的，像是一塊玉。
水麵底下，有東西。
不是月亮，是倒影。
辰河戲台的倒影。
戲台在水裏，安安靜靜地立著，和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樣——木頭的柱子，褪色的紅漆，破敗的台麵。可戲台上有人。一個身影，穿著戲服，沒有畫臉譜，背對著他，在排練。邁著台步，一招一式，很慢，很認真。
江辰的手，握緊了窗框。
那個身影轉過身來，看著他。沒有臉譜的臉上什麽都沒有——沒有眼睛，沒有鼻子，沒有嘴，就是一個白板，光溜溜的，像是剝了殼的雞蛋。可江辰知道它在笑。
它轉過身，繼續排練。
水麵上，月亮碎了。
江辰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一圈一圈散開的漣漪，看著水裏的戲台在漣漪裏晃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。他沒有關窗，也沒有移開眼睛。
他就那麽站著，站了很久。
直到水麵重新平靜下來，直到戲台重新變得清晰，直到那個身影重新開始排練。
他的手，從窗框上移開，摸到了腰包裏的鎮魂燈。燈是涼的，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。可他沒有拿出來，隻是按了按，確認它還在那裏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坐在床上，靠著牆，閉上眼睛。